乐文小说网 > 驸马都尉杜荷,开局请太子赴死 > 第三百五十五章 半辈账目

第三百五十五章 半辈账目


“因为制度已经能自运转了。”

杜荷说,“十三道的商税,度支的账,大理寺的案,都不再需要臣了。臣坐在顾命的位子上,每天做的,是别人也能做的事。个人,不宜占据制度的位置太久。占久了,制度就长不大。臣坐了这么多年,该让开了。”

“朕不是问这个。”

李治说,“朕问的是,杜师,你自己想不想走?”

这个问题,杜荷在路上,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

可被李治当面问出来,他还是沉默了一下。

杜荷沉默了一下。

“想。”他说,“也不想。想,是因为槐树下的日子,臣想了很久了。不想,是因为陛下……”

他没说下去。

“朕知道。”李治说,“朕都知道。朕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是你自己先提的。”

他说“没想到”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淡的东西。杜荷看出来了。那东西,叫失落。

一个皇帝,是不该有这种表情的。

可一个学生,可以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腊月的长安。

天灰蒙蒙的,像又要下雪。

“杜师。”李治背着身说,“朕记得,先帝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

“是。”杜荷说,“先帝走的那天,臣在骊山。天也是这样。”

“杜师。”李治说,“你不做顾命大臣后,打算做什么?”

杜荷想了想。

“槐树还要浇水。”

他说,“孩子还要教。还有一本账,我爹没算完的那笔账,我想把它算完。”

这三件事,他说得很慢。

像在数家珍。李治听着,忽然说:“杜师,你数这三件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杜荷一怔。

“朕已经很久,没见你眼睛这么亮了。”李治说。

李治回过头,看着他。

“你爹的账?”

“是。”杜荷说,“杜如晦一辈子,算了半本账。前半本,算的是朝廷的钱粮。后半本,算的是人心。人心这笔账,他算了一辈子,没算完。臣想接着算。”

李治听完,想了很久。

“人心这笔账。”

他说,“天底下,最难算。杜师,你算得过来吗?”

“算不过来。”杜荷说,“可臣算一天,就明白一天。算不完,也没关系。账这东西,本来就是算给后来人看的。”

“怎么算?”

“臣还没想好。”杜荷说,“可臣知道,坐在顾命大臣的位子上,算不了。那笔账,得坐在槐树底下,慢慢算。”

“槐树底下,算得了人心吗?”李治问。

“算得了。”杜荷说,“人心这东西,跟账一样。离得近了,才看得清。坐得高了,反而看不见。”

李治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杜师。”他说,“朕不能现在答复你。你让朕想想。”

“臣不急。”杜荷说。

“朕急。”李治说。

“臣知道陛下急什么。”

杜荷说,“可这世上的事,急不得。陛下七年前登基,如今已经能自己走稳了。臣退不退,陛下都走得稳。”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杜荷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样东西,叫不舍。

“陛下。”杜荷说,“臣辞的是顾命。臣还是太子少师。东宫的课,臣一节都不会少。”

“少师。”李治重复了一遍,“是啊。你还是朕的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

杜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东宫第一堂课。

那时候的李治,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下首,怯生生地,喊他杜师。

他走回案边,重新坐下。

“朕记得,贞观二十三年,先帝把朕交到你手里。那时候,朕十七岁。”

李治说,“如今,朕二十四了。这七年,你在,朕心里就有一根柱子。柱子倒了,房子还没塌。可房子里的人,会怕。”

杜荷说:“臣还记得,陛下登基那天,站在太极殿上,满殿的人都在看。陛下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柱子没倒。”杜荷说,“柱子只是换了个地方。从朝堂上,挪到了槐树下。陛下有事,去槐树下,一样能找到臣。”

李治笑了。那笑里,有释然,也有别的东西。

“让朕想想。”他说,“三天。三天后,朕给你答复。”

这三个字,李治说得很认真。

杜荷知道,他会想。

会把这七年,从头到尾,想一遍。

“臣等着。”

杜荷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轻。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身说:“陛下,这三天,别熬太晚。”

李治笑了:“杜师都要退了,还管朕熬不熬夜。”

“退的是顾命。”杜荷说,“没退的,是老师。”

走出暖阁的时候,天果然下起了雪。

细细密密的,像撒盐。

雪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还没来得及积,就化了。

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杜荷踩着小点,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暖阁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宫道上,仰起脸,让雪落在脸上。

凉凉的。

回到公主府,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

公主府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在雪里晕开两团暖黄的光。

城阳站在廊下等他。

她什么都没说,只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

那眼神,杜荷很熟悉。

很多年前,他从大理寺狱出来,回到公主府,城阳也是这样看着他。

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了。

“你都知道了。”杜荷说。

“我的眼睛,什么都知道。”城阳说。

杜荷笑了:“那你说说,陛下会准吗?”

“会。”城阳说,“可不会痛痛快快地准。陛下会先留你,再准你。留,是情分。准,是体面。”

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雪。

廊下的风,把雪吹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城阳伸手,替杜荷拂掉肩上的雪。

“你不劝我?”杜荷问。

“不劝。”城阳说,“可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顿了顿,说:“退,我随你。可退出这两个字,我不喜欢。”

杜荷看着她。

“你从来就没有在里面过。”

城阳说,“你一直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座城。退不退,你都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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