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社稷为好
正月初十,河间有雪灾的急报。
他当天就批了赈济的章程,调粮,免赋,一条一条,纹丝不乱。
正月十五,有人提议上元灯会照办,说新岁要有新气象。
他准了,可又加了一条:宫中一切从简,省下来的银钱,拨给河间。
灯会照办了。
可宫里挂的灯,比往年少了一半。
那一夜,李治没有登楼观灯。
他把自己关在暖阁里,批了半宿折子。
城阳说,暖阁的灯,亮到了四更。
正月十八,顾命会议。
长孙无忌、杜荷、城阳都在。
议程上排着六七件事,件件都跟钱粮有关。
李治到得最早。
他坐在上首,一页一页地翻案卷,翻得很慢,可每一页,都翻到了底。
长孙无忌是第一个察觉出异样的人。
会散了之后,他跟心腹说了一句话:“陛下这半个月,比过去一年,都像先帝。”
心腹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长孙无忌想了很久,说:“对社稷,是好事。对有些人,不是。”
他没有说“有些人”是谁。
可心腹听出来了,赵国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方向,是公主府。
“河间的粮,不能只靠常平仓。”
李治说,“大雪封路,仓里的粮运不进去。得让沿途的州,就地筹粮,分段接运。每一段,按度支的格式记账。账要能对上。”
杜荷听着,心里默默地把这条章程,跟自己教案里的法子,比对了一遍。
分毫不差。
甚至有几处,李治改得比教案还巧。
比如“就地筹粮”这一条,就把沿途州县的仓,全盘活了。
这个学生,已经不是在学他了。
是在用自己的脑子,往前走。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说:“陛下说的是。老臣这就去拟章程。”
“不用。”李治说,“朕已经拟好了。赵国公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他把一页纸推过去。
长孙无忌接过来,看了两遍,没有找出任何要改的地方。
杜荷坐在次席,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想,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完全是一个帝王了。
丧子之痛,没有让他的判断慢半分。
可也没让他的脸色,好半分。
他把痛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
深到满朝的人,只能从他的沉默里,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点影子。
散会之后,天色已经晚了。
城阳的“眼睛”报回来一件事。
她说,陛下散朝之后,没有回寝宫。
他一个人去了太极殿。殿里没有点灯。
他坐在龙椅上,坐了很久。
杜荷问:“陛下坐在那里,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城阳说,“他什么都没说。就坐着。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自己站起来,回了寝宫。”
杜荷点点头。
能自己坐下去,再自己站起来。
这就够了。
最怕的是,坐下去,就再也起不来。
没有人敢进去。
后来,一个值夜的小内侍,壮着胆子,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他说,陛下就坐在龙椅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殿里黑着,只有外头的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去,照在他脚下那一片地砖上。
他坐得那么端正,像在等什么人。
杜荷听完,很久没说话。
“让他在那儿坐会儿吧。”
他说,“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得学会跟自己的痛,单独待着。”
从那天起,城阳多了一个习惯。
这个习惯,她没跟任何人提。
连杜荷,也是到了第三天,才品出味来。
她不是随便问问。
她是在用她的法子,把陛下每天的影子,从宫里接出来,晒一晒。
每天散朝之后,她都会端一碗温好的槐花蜜水,放在杜荷的案头。
然后问一句:
“今天陛下怎么样了?”
第一天,杜荷说:“批完了所有的折子。”
第二天,杜荷说:“在殿上骂了一个人。骂完了,又准了他的奏。”
第三天,杜荷说:“没怎么说话。”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答案一天一个样。可城阳听得出来,李治在慢慢往回走。
第七天,杜荷说:“批折子的时候,跟人争了几句。争赢了。”
第八天,杜荷说:“召了狄仁杰进宫,问大理寺的积案。问得很细。”
第九天,杜荷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散朝的时候,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
城阳把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些琐碎的答案,一天一天,把那个坐在空殿里的人,慢慢拉了回来。
有一天,杜荷说:“陛下今天,去了王皇后宫里。”
城阳愣了一下:“皇后怎么样?”
“瘦得脱了形。”
杜荷说,“燕王是她养大的。这孩子一走,她的指望,塌了一半。陛下陪她坐了一炷香。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哭。”
“都没哭。”
城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人,一个没了儿子,一个没了指望。都忍着。”
“忍,是宫里人的本事。”杜荷说。
可忍久了,人会憋出病。
杜荷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自己就是从宫里出来的,他知道,那个位子上的人,除了忍,没有第二条路。
城阳说:“我每日问你这句,问得你烦不烦?”
“不烦。”
杜荷说,“你问一天,就说明这日子,还一天一天地过着。”
正月快过完的时候,城阳照例问:“今天陛下怎么样了?”
杜荷想了想,说:“笑了。”
“笑了?”
“朝会上,程咬金说错了一句话,把满殿的人都逗乐了。陛下也笑了。”
杜荷说,“虽然只是很短的一下。可到底是笑了。”
“笑了?”
“程咬金把”河间“说成了”河虾“。满殿都笑了。”
杜荷说,“陛下也笑了。笑着还补了一句:卢国公,河虾也要赈。”
城阳听了,眼圈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睛。
“笑就好。”她说,“笑,就说明还缓得过来。”
那天夜里,杜荷把这事写进了给李治的功课里。
他在教案的最后,添了一行小字:治国如养伤。
伤好了,先学会笑。
笑会了,再学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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