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科举改革的深化
第二日,李治看了教案,什么都没说。
可那天的朝会上,他说话的尾音,轻快了一点。
杜荷点点头。
他望着窗外的槐树。
正月末的枝头,还光着。
可他看得见,那树皮底下,已经有新的东西,在往春天里拱了。
那天晚上,杜荷坐在书房里,铺开了一张新的纸。
他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科举。
永徽六年的正月,杜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半个月。
书案上堆着一摞摞的纸。
有度支学堂历年的教案,有大理寺的积案统计,有各道报上来的商税月报。
他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再写。
写完了,再改。
他要写的,是一份科举改革的方案。
这想法,在他心里存了很多年了。
从贞观十八年,他在长安县学挂名讲学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大唐的科举,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算。
一样,是法。
这想法最早冒出来,是在县学。
那时候,他看着底下坐着的学生,有世家子,也有寒门子。
世家子回家,有族里的书楼,有名师指点。
寒门子回家,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堆借来的旧书。
可寒门子里,偏偏有几个,算数好得惊人。
他们背不下《论语》,可一拿起算筹,眼睛就亮。
那时候他就想,这天下,有多少这样的人,被一扇考经义的门,挡在了外头?
明经科,考的是经义。
进士科,考的是诗赋策论。
这两科,选出来的,是能读圣贤书、能做锦绣文章的人。
可朝廷如今最缺的,是另一种人。
会看账的人。
会断案的人。
能管一州钱粮,能把一县的刑名理清楚的人。
这样的人,明经科选不出来。
进士科也选不出来。他们在民间的账房里,在州县的衙门里,在商队的驼铃声中,被埋没了。
正月二十,杜荷把写好的方案,带进了宫。
进宫的马车里,他把方案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份方案,他写了半个月,改了七稿。
狄仁杰帮他核过大理寺的积案数据。
段尚帮他理过各道的商税缺口。
连程咬金都插了一嘴,说:杜小子,你开什么科都行,就是别把当兵的给考没了。
杜荷说:放心。
考的人越多,您府兵吃的粮越清楚。
暖阁里,李治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度支科。”他说,“律令科。杜师,你这两科,是在明经进士之外,另开一条路。”
“是。”杜荷说,“明经进士,考的是道。臣这两科,考的是术。道选的是管天下的人,术选的是做实事的人。缺一不可。”
“朕知道。”李治说,“户部的账,朕看过。一笔糊涂账,能把一州的钱粮,算成三本不同的数。
大理寺的积案,朕也看过。一桩命案,拖三年,拖到苦主死心,拖到凶手老死。这些事,光靠会做文章的官,办不了。”
“所以臣才斗胆,请陛下开这两科。”杜荷说。
“可你有没有想过。”
李治说,“这道折子一递上去,国子监那边,会炸锅。”
“臣想过。”
杜荷说,“炸锅,也得递。锅不炸,汤就馊了。”
李治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杜荷看出来了。
是羡慕。
李治羡慕他。
羡慕他一个臣子,能一门心思扑在一件事上,把它做到透。
而皇帝不行。
皇帝的心,要分成一百瓣,给朝堂,给后宫,给灾民,给边关。
能分给一件事的,不到一瓣。
三日后,方案在朝会上过了堂。
朝堂上的反应,跟李治预料的一模一样。炸锅了。
最先跳出来的,是国子监的几位博士。
他们引经据典,说士农工商,士为首。
如今要以算取士,是把士和商,摆到一个台面上。
此风一开,斯文何存?
话说到激动处,有位博士的手指,差点戳到殿柱上。
先是几个国子监出身的官员,当场就变了脸色。
他们说,科举是选士的大典,是圣贤门墙内的规矩。
如今要在经义之外,另开什么“算科”“法科”,这是把庖厨的刀,插进孔庙的案。
话越说越难听。
有人说,杜少师这是要断天下读书人的根。
有人说,往后十年,满朝都是账房先生,谁还读圣贤书?
杜荷站在班中,听着,没还嘴。
程咬金在武班急得直跺脚。
散朝后,他拦住杜荷:“杜小子,你怎么不吭声?那些人嘴皮子厉害,你也不是吃素的!”
“急什么。”杜荷说,“前菜不用我动手。正主还没上桌。”
他知道,这些还只是前菜。
果然,第四天,孔颖达的上书到了。
孔颖达这个人,杜荷是敬的。
贞观年间,先帝命他主持修《五经正义》。
那时候,孔颖达已经六十多岁了。
他带着一批年轻学官,逐字逐句,校订五经。
校了十几年。
校出来的书,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准绳。有人说他迂。
可杜荷知道,一个肯把一辈子磨进几本书里的人,再迂,也值得敬。
所以这封上书,杜荷读了三遍。
每一遍,都读得心里发沉。因为那上头写的,不全是没有道理。
孔颖达,国子祭酒,当世经学第一人。
先帝在世时,亲命他主持《五经正义》。
八十出头的人了,头发全白,腰也弯了。
可他这封上书,写得力透纸背。
“臣孔颖达,昧死上言。夫科举者,所以取士也。
取士之道,本乎德,成乎道。今议以术数律令另立科目,名曰取才,实则弃本。以术代道,舍本逐末。术愈精,则人心愈诈。算愈明,则义理愈昏。
老臣窃以为,此议若行,十年之后,朝堂之上,再无一个肯为天下读圣贤书之人……”
这封上书,被人一字不落地抄了出来,半天之内,传遍了长安。
有好事者,把上书抄在黄绢上,挂到了国子监的门楣下。
一群太学生围着,摇头晃脑地念。
念到“以术代道,舍本逐末”,人群里就爆出一阵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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