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道与术之辩
那喝彩声,隔着半座城,杜荷都听得见。
国子监里,太学生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有几个激进的,当场就要联名上书,声,援祭酒。
消息传到公主府,城阳有些担心。
她问杜荷,要不要先去国子监,安抚一下。
“不去。”
杜荷说,“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脾气。你越安抚,他们越觉得你心虚。让他们把话说完。说完了,气就顺了。气顺了,才听得进道理。”
城阳的“眼睛”把这些动静,一五一十地报给了杜荷。
她还报了一件事。
赵国公府的人,这几日也往国子监跑。跑得比谁都勤。
“你打算怎么办?”城阳问。
“辩。”杜荷说。
“跟孔颖达辩?”
城阳说,“他讲了一辈子经。你跟他辩,是拿你的算盘,去打他的圣人书。”
“所以不能只打。”
杜荷说,“得先敬。孔公是为天下读书人说话。他不是我的敌人。他是我的秤。他这一关过了,天下人才会信,这新科,立得住。”
正月二十八,李治下旨:
旨意是李治亲笔拟的。
内侍说,陛下写这道旨,写废了三张纸。
第一张太软,第二张太硬,第三张,不软不硬,刚刚好。
道与术之争,事关国本。
三日后,太极殿上,当殿议之。
凡在京五品以上,皆可陈言。
这道旨意一出,长安城都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三日后那场辩论,辩的不只是两门科目。
辩的,是大唐往后一百年,怎么选人。
城阳问杜荷:“怕吗?”
“怕。”
杜荷说,“孔公一开口,半部五经都站在他对面。可越是这样,我越要赢。赢了,天下寒门的门,才算真正开了一条缝。”
二月初二,太极殿。
这一日的朝会,比大朝还齐。
五品以上的在京官员,凡是能站起来的,都到了。
殿外还挤着一些够不上品级的,踮着脚,往里张望。
城阳也来了。她坐在殿侧的帘后。
这是她作为长公主的特权。帘子很薄,薄得能看见殿上每个人的脸。
杜荷进殿的时候,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阳在帘后,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龙抬头。
满朝的人,抬头看的是御座,和御座下那两个人。
孔颖达是被人搀上殿的。
他八十有二,走路已经不稳了。
可他一进殿,满殿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直了直腰。
这位老先生,讲了一辈子经,教出来的学生,遍天下。
他往那儿一站,就是半部儒学。
杜荷站在他对面。
隔着十几步,隔着一殿的人。
有眼尖的人发现,杜荷今天的朝服,是新的。
浆洗得笔挺,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很少穿新朝服。
他说过,新衣裳磨人。
可今天,他穿了。
因为今天,他要替几千个连朝服都穿不上的人,说几句话。
李治升座。他没有多话,只说了一句:“开始吧。”
孔颖达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响,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竹简上。
满殿的人,都竖着耳朵。
这位老先生,已经很多年没有当殿讲过话了。
上一次,还是先帝在时,讲《五经正义》的校订始末。
那一讲,讲了两个时辰,没有一个人走神。
“老朽今日上殿,不为争一己之见。是为天下的读书人,争一个道理。”他说,“治国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圣人之学,仁义礼智信。这是根,是本。科举取士,取的就是这个根。
今日之议,要在经义之外,另立算科、法科。算者,术也。法者,亦术也。以术取士,是把枝干当根本。枝干再粗,离了根,也是死的。”
殿上有人点头。
点头的,多是国子监出来的。
摇头的,多是户部、大理寺这些天天跟账目案卷打交道的。两拨人,在殿上暗暗较劲。
长孙无忌站在文班之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有人偷看他的脸色。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朽再问一句。”
孔颖达说,“若天下读书人,皆弃经而从算,十年之后,谁来为社稷,讲仁义?谁来为君王,正得失?谁来为万民,立纲常?”
满殿皆静。
这三问,问得殿上鸦雀无声。
连程咬金都听得直摸后脑勺。
他心里想,这老头,怎么把话问得跟刀似的。
李治看向杜荷。
杜荷出班。
他先对着孔颖达,深深一揖。
“孔公。”他说,“您讲的道理,臣一个字都不敢驳。仁义礼智信,是根。这天下,不能没有根。”
殿上的人,都愣了。
谁都以为,杜荷会拍案而起。
“可臣想问孔公一句。”
杜荷说,“根扎在土里,土里长出来的,是树。树要遮风挡雨,得先有枝干。枝干是什么?是能做事的本事。臣设度支科,律令科,不是要砍了根。是给根,接上枝干。”
他抬起头,环顾满殿。
“臣今日,就说说度支科。”
杜荷说,“孔公说,算愈明,义理愈昏。臣想请孔公看看这个。”
那张月报,在杜荷袖子里揣了三天。
三天里,他走到哪带到哪。
城阳问他,一张旧纸,天天揣着做什么。
杜荷说,这是我的刀。上殿之前,刀要焐热。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商税月报,是绛州一个县,去年腊月的账。
“这张纸上的数字,是一个县三千个小商的生计。”
杜荷说,“粮铺,布庄,炭行,脚店。三千户人家,三千个灶头。他们每月的进项,出项,税钱,都在这张纸上。臣请问孔公,这张纸,一个只会背《论语》的官,看得懂吗?”
殿上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看不懂,怎么办?”
杜荷说,“看不懂,就乱断。乱断,就多收。多收,小商们就活不下去。三千个灶头,烟囱里冒不出烟。孔公,那个时候,仁义在哪里?礼智信,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在殿上。
“一个度支郎中可以不会背《论语》。”
杜荷说,“但他必须会看一张商税月报。因为那张月报后面,是三千个小商的生计。”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飞檐的声音。
孔颖达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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