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新科放榜
“杜少师说的,是百姓的肚子。”
他说,“老朽说的是,百姓的心。肚子空了,人会死。心空了,人会变成什么?会算账而无仁心的人,比不会算账的,更可怕。”
“孔公说得对。”
杜荷说,“所以臣设的度支科,律令科,考生一样要先通一经。臣不要只会计数的木头。臣要的,是读过圣贤书、又拿得起算盘的人。道管着术,术托着道。这不是舍本逐末,是本末相济。”
孔颖达沉默了。
“老朽还有一问。”他说,“杜少师说,道管着术。可术一旦立了门,成了科,十年二十年之后,谁还能保证,道管得住术?”
“没人能保证。”杜荷说,“可臣知道另一件事。这几十年来,只考经义,不考术数。结果呢?
户部的糊涂账,一年比一年多。州县的冤案,一年比一年厚。孔公,不是臣要立术的门。
是这天下,等不起了。三千个小商的生计,等不起。积了三年的大理寺命案,等不起。”
他顿了一下。
“臣担心的,从来不是道会输。臣担心的,是百姓的肚子,比道先饿死。”
殿上,久久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老臣,偷偷擦了擦眼角。
也不知道,是被谁的话触动的。
李治坐在御座上,听完了全程。
他站起身。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这两句话,比前面辩的所有话,都重。
“朕说两句。”他说,“先帝在世时,常对朕说一句话。凡利民者,皆可用。”
他的目光,从孔颖达身上,移到杜荷身上,又移回满朝文武。
“度支科,准设。”
李治说,“律令科,也准设。孔公的担忧,朕记下了。这两科的考生,先通一经,再考术数。道为本,术为用。就这么办。”
满殿谢恩。
谢恩的声音里,有人是真心,有人是敷衍。
杜荷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
散朝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年轻官员,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他认得。
是看见了新路的人,才会有的亮。
散朝的时候,孔颖达被学生搀着,慢慢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杜荷追了上去。
“孔公。”杜荷说,“臣扶您下台阶。”
孔颖达看着他,笑了。
那笑里,有输了的坦然,也有没输完的执拗。
“杜少师。”他说,“老朽今日,输了你一阵。可老朽还是那句话。道,不可废。”
“孔公放心。”杜荷说,“臣设的科,考的是术。可臣的心,放的是道。”
孔颖达拍了拍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了汉白玉的石阶。
杜荷站在殿门口,看着那老先生走远。日头正好,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城阳从帘后出来,走到他身边。
“赢了?”她问。
“赢了。”杜荷说,“也没赢。道和术这场官司,今天只是打了个平手。往后的账,得让天下人去算。”
度支科的第一场考试,定在六月。
律令科同考。
消息传开的时候,长安城里最热闹的不是国子监,是西市的柜坊和东市的账房。掌柜们奔走相告:朝廷要考算数了!
有几个老账房,连夜把算筹翻出来,擦了又擦。
段尚听说后,说了一句。
“好。往后这长安城,会打算盘的人,都要抬着头走路了。”
考试之前,朝中还有人不死心。
有人上书,说开科仓促,不如缓一缓。
有人拐弯抹角,说考生们连经义都读不利索,考什么术数。
李治一概不批,只回了一句:考场上见分晓。
六月十八,考试在国子监开考。
三千八百人报名。
挤得国子监的院子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报名的人里,有白发的老账房,有十四五的少年郎。
有背着干粮走了半个月山路的,有把家里唯一的驴卖了当盘缠的。
国子监的博士们看着这阵仗,都傻了眼。
他们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么多双,只想考算数的眼睛。
考的题目,是杜荷出的。
第一场,经义。
给一段《论语》,让考生释其义。
这一场,考的是根。
第二场,算学。
给一本假的流水账,让考生挑错。
这一场,考的是眼。
第三场,实务。
给一个县的商税难题:三千户小商,税怎么收,账怎么记,灾年怎么减,逃税怎么查。
让考生写一篇对策。这一场,考的是手。
三场考完,阅卷又花了二十天。
阅卷的二十天,杜荷天天泡在国子监。
卷子堆成山,他一份一份地看。
看到好卷子,就多喝一口茶。
看到胡写的,就皱一皱眉。
狄仁杰和段尚轮流来帮忙。
三个人,把三千多份卷子,过了两遍。
七月中,放榜。
放榜那天,天不亮,皇城外的榜墙前,就挤满了人。
有考生,有考生的爹娘,有看热闹的闲人。
人山人海,比放明经榜的时候,还热闹。
有卖胡饼的,把摊子直接支到了榜墙边上。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
有从绛州、蒲州赶来的考生家属,在城墙根下打了一夜地铺。
辰时,榜贴出来了。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名字。
用墨写的,一笔一画。
可杜荷后来对人说,他看见的,不是三十七个名字。
是三十七道,从泥地里开出来的缝。
榜前先是一静。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就炸了。
有人当场跪下,嚎啕大哭。
有人跳起来,帽子都甩飞了。
有个人被人群挤丢了鞋,光着一只脚,一路喊着“我中了”,往家的方向跑。
那三十七个名字里,有一个,杜荷认得。
是绛州一个账房的儿子,姓赵,名赵登。
这孩子,三年前在度支学堂听过杜荷的课。
下了课,他抱着自己的笔记,追了杜荷半条街,就为问一个问题。
先生,三栏格式里,来源栏要是记错了,怎么改?
杜荷说:划掉,重记。
改错不丢人,藏错才丢人。
如今,赵登的名字,排在榜上第七。
杜荷没去看榜。
他坐在公主府的槐树下,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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