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最后反击
消息是狄仁杰带来的。
狄仁杰是从榜墙前挤回来的。
他官袍的袖子,都被挤得歪了。
可他脸上,是笑的。
“我站在榜墙前头,看了小半个时辰。”
他说,“看那些人哭,看那些人笑。杜哥,说真的,那一刻,我比破了什么大案都高兴。”
“三十七人。”
狄仁杰说,“我数了数他们的籍贯。”
“如何?”
“七成。”
狄仁杰说,“七成来自非门阀之家。有绛州的账房之子,有西市柜坊的学徒,有军户家里自己啃算经的。
还有两个,祖上三代,都是给人家做佃户的。”
杜荷点了点头,没说话。
“杜师。”
狄仁杰说,“这张榜,比任何一道诏书都重。它不是靠科举打破了门阀垄断地位。是用一张收税的表格,把门阀的城墙,捅开了一个窟窿。”
他顿了顿。
“门阀可以垄断经学。但垄断不了算数。”
杜荷看着他,忽然笑了。
“怀英,你这句话,记下来。”
他说,“十年后再拿出来看。”
那天晚上,杜荷把那张榜的抄本,收进了父亲笔记的夹层里。
那本笔记的夹层里,还夹着两样东西:房玄龄留下的三柱图,和赤铜符的合模图。
如今,多了第三样。
放榜之后的三天,长安城的议论,像开了锅。
连酒肆里的说书先生,都连夜编了新段子。
说什么“账房先生上金榜,孔庙门前算盘响”。
段子编得半真半假,听的人却越来越多。
有人说好,说朝廷终于开了一条实路。
有人说坏,说斯文扫地,账房先生也敢称进士。
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五姓七望那边,安静得反常。
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不安。
城阳说,像暴风雨前,林子里的鸟都不叫了。
崔家的一个老管家,跟人喝酒时说漏了嘴。
我家老爷,把今年的田庄账本,全锁进了柜子。
钥匙,他自己贴身收着。
城阳的“眼睛”报回来。
这几日,崔、卢、李、郑几家的府上,进进出出的马车,比平时多了几倍。
各家书房的灯,都亮到了后半夜。
“他们在算。”城阳说。
“算吧。”杜荷说,“算得越久,越会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算数这东西,不认门第。”
杜荷说,“谁算得对,就是谁的。”
城阳说:“可他们手里,还攥着地,攥着书,攥着族学。”
“攥着吧。”
杜荷说,“攥得越紧,漏得越快。这世道,已经不一样了。”
七月末的一个黄昏,崔元综来了公主府。
他是自己来的。
没坐轿,没带随从,只在门口递了一张名帖。
杜荷在槐树下见他。
两个人,一壶茶,坐到天黑。
崔元综看了那张榜,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杜荷。”
他说,“你这一手,比驿道还狠。驿道断的是我们的田。这张榜,断的是我们的根。”
“崔公言重了。”
杜荷说,“我没有断谁的根。我只是给没根的人,递了一架梯子。”
“梯子。”
崔元综重复了一遍。
“好一个梯子。你可知道,这梯子一递出去,多少人会顺着往上爬?爬上去的人,还会不会认从前的地主?”
“不认。”杜荷说。
崔元综看着他。
“可他们认一样东西。”
杜荷说,“认这张榜。认榜后面,那个让他们能凭本事吃饭的朝廷。”
崔元综没有再说话。
他喝完了茶,起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杜荷,这杯茶,我喝得心里苦。可我得谢你。你至少,是明着来的。”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说了一句。
“杜荷,你这棵树,荫凉太大。
往后,得多少人在树底下乘凉。”
送走崔元综,杜荷在槐树下又坐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
城阳端来一盏灯,放在石桌上。
“今日赵国公府,也有动静。”她说。
“什么动静?”
“长孙无忌把府里的幕僚,都召了去。”
城阳说,“谈了一下午。散的时候,有个幕僚的袖子里,掉出来一页纸。捡纸的人说,那页纸的开头,写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弹劾。”
八月里,长安的天开始凉了。
弹劾的消息,是城阳的“眼睛”先报回来的。
她说,赵国公府的幕僚们,这一个多月,就没歇过。
进进出出的人,比过年还多。
有御史台的,有国子监的,还有几个,是告老多年、又被请出山的老臣。
眼睛说,赵国公府书房的灯,这一个月,几乎没有在三更前灭过。
幕僚们进进出出,个个脸色凝重。
有几个,连家都不回,吃住都在府里。韩长史的眼睛,熬得通红。
还有一件事。赵国公府的后门,夜里常有车马出入。
车上下来的人,都披着斗篷,遮着脸。
可眼睛认得出来,其中一个,是国子监的博士。
“他们在写一样东西。”城阳说。
“弹劾状。”杜荷说。
当天下午,狄仁杰和段尚先后来了一趟。
狄仁杰说,他翻了翻近几个月的朝报,赵国公这阵子见的人,比过去三年都多。
段尚说,有几家跟赵国公走得近的铺子,这半个月,卖出去不少好墨好纸。
买主,都是官面上的人。
“写状子,是要用纸的。”段尚说。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正。
十二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长孙无忌的弹劾,能要他的命。
如今,同样的弹劾,分量已经不一样了。
这十年,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摆在明面上。明面上的人,不怕明面上的刀。
从新科放榜那天起,他就在等。
长孙无忌不可能坐视。
科举一开,度支科一立,门阀和旧官僚的路,就窄了一半。
赵国公的政治根基,一半扎在这些人身上。
根基动了,他必然要动。
这是杜荷跟长孙无忌斗了这么多年,学到的最后一课。
看一个人的动作,先看他的根基。
根基稳的人,动作慢。
根基摇的人,动作急。
长孙无忌这一刀,砍得又快又狠。恰恰说明,他的根基,已经摇得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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