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还请自断
得在沿途设三处盘账的点,每一处,按三栏格式核。
核完了,损耗就透明了。
透明的损耗,才堵得住。
殿上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李治听得眼睛发亮,说:好。
就照杜师说的,明年开春,先在汴州试点。
而武媚,站在王皇后身后,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
可她那双眼睛,跟着杜荷的手指,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全吞了进去。
讲到一半的时候,城阳忽然注意到一个人。
武媚。
她站在王皇后的席位后头,手里捧着一只酒壶。
皇后跟旁边的人说话,她就那么站着,低眉顺眼。
可城阳看得清楚,武媚的一双眼睛,没有离开过杜荷。
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也不是看臣子奏对的眼神。
那眼神,城阳见过。
很多年前,感业寺外,武媚扫完地,抬头看杜荷背影的那一眼,也是这种眼神。
像在看一本没读完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抄。
“她看你的法子,跟赵国公一模一样。”
城阳低声对身旁的杜荷说,“看一眼,就记进了心里。”
杜荷的嘴角动了动,没回头。
他早就知道,这殿上有双眼睛,在看他。
他只是不知道,那双眼睛,从什么时候起,看得这么深。
杜荷正讲到要紧处,闻言顿了顿,又接着讲了下去。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府的马车上,城阳一直很安静。
杜荷知道她有话要说,也不催。
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杜荷。”城阳开口了,“武媚在学你。”
杜荷看向她。
“她观察了你教陛下的每一个方法。”
城阳说,“数据拆解,利益分析,制度方案。一样一样,她都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做了一遍。你教陛下画关系图,她就给陛下理人名簿。你教陛下拆问题,她就给陛下理折子。你教陛下‘自断’,她就说‘请陛下自断’。”
“我知道。”杜荷说。
“你知道?”
“上回你跟我说‘她在学你’的时候,我就想过了。”
杜荷说,“其实,这不是坏事。如果她能用这些方法帮陛下,我不介意多个学生。学生学得好,先生脸上有光。”
城阳摇了摇头。
“你不介意。”她说,“但她介意。”
“她介意什么?”
“她不是要学你。”
城阳说,“她是要替代你。替代你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马车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杜荷没有立刻接话。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长安城的夜,被沿街的灯笼,照得半明半暗。
“替代我?”
他放下车帘,“我在陛下心里,有什么位置可替代?我不过是个教格式的。”
“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信吗?”
城阳说,“陛下遇到难事,第一个想的是谁?不是赵国公。不是三省的长官。是你。这个位置,全长安只有一个人坐着。现在,有个人想坐上去。”
“坐上去,也得坐得稳。”杜荷说。
“她坐得稳。”城阳说,“你信不信,今日宴上,你讲漕运那半个时辰,她一个字都没漏。
明日,她就能用自己的法子,把漕运那笔账,在陛下面前重新讲一遍。讲得比你还细,比你还顺。”
杜荷想起了李治说过的话。
她拆得,比你还细。
“若真是这样。”
杜荷说,“那陛下的漕运账,就有人分忧了。我乐得清闲。”
“杜荷。”
城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很认真。
“我不是在跟你说笑。你在朝堂上斗了这么多年,赵国公的刀,褚遂良的暗,你都看得见。可武媚这路数,你看不见。
她不用刀。她用的是水。水不砍人。水淹人。等你觉出来的时候,水已经到脖子了。”
杜荷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城阳说,“我只知道,先别把她当成学生。”
这一夜,杜荷想了很多。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活命。
那时候,武媚这个名字,在史书里,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
如今,这个符号活过来了,就活在他眼皮子底下,学着他的法子,一步一步,往她该去的地方走。
史书上说,她会走到日月当空的那一天。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决定自己,站在那一天的哪一边。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杜荷先下车,又伸手把城阳扶下来。
两个人往院子里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那天夜里,杜荷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在扫地。
扫帚一下一下,把满地的落叶,扫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堆。
他走近去看,发现那堆叶子底下,盖着的是一张棋盘。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城阳在他身边,睡得很沉。
这个梦,杜荷没有跟城阳说。
他知道,说了,城阳又要替他担心。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教人下棋。
如今,棋盘上多了一个执棋的人。
这个人的棋路,跟他教出去的那些,一模一样。
可她的目的,跟他,完全相反。
十一月初,一道圣旨从宫里出来。
武氏,册为昭仪。
圣旨到公主府的时候,杜荷正在教女儿写字。
他听完,把笔放下,走到院子里。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
城阳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
“来了。”她说。
“来了。”杜荷说。
册封的典礼,办得很小。
昭仪不是皇后。
用不着大赦,用不着祭告天地。
一道圣旨,一应衣冠,一场宫内的香案,就成了。
可长安城里,没有一个人把这当成小事。
消息传开的当天,朝中便炸了锅。
“武氏?”
有老臣在尚书省拍着桌子,“感业寺出来的那个?先帝的才人,皇后宫里的侍女。一转眼,成昭仪了?”
“昭仪而已。”
有人劝他,“九嫔之首,可离皇后,还隔着四个位子。不算什么。”
“你懂什么。”
那老臣气得胡子直抖,“位子算什么?要紧的是,这封的是什么人,是谁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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