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城阳的判断
先到皇后宫里点卯,再去御书房,把前一日送来的折子,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
她的案头,常备着三样东西:一册人名簿,一册姻亲谱,还有一册随手记的小札。
那本小札,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谁跟谁走动,谁在谁面前说了什么,一笔一笔,全在里头。
城阳说,那本小札,让她想起了度支司的台账。
那天,城阳把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记的是暖阁里的一段问答。
李治问武媚:朕要动华州漕运的人,你看,动得动不得?
武媚没有说动,也没有说不动。
她把华州漕运的来龙去脉,管事的几个人,谁是谁的门生,谁跟户部走得近,谁跟赵国公沾着亲,一样一样,理得清清楚楚。
说完,她加了一句:
“奴婢只理到这儿。动还是不动,请陛下自断。”
杜荷看完,很久没说话。
数据拆解法。
他教了李治四年。
怎么拆问题,怎么理关系,怎么把一团乱麻,拆成一根一根的线。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宫里,还有一个人,把这套法子,用到了这般地步。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跟城阳说了。
槐花已经开过了。
树上的叶子,浓得发黑。
两个人坐在树下,茶都凉了,谁也没喝。
“还有一件事。”
城阳说,“皇后现在,越来越慌了。她跟我的人诉苦,说武媚是她接回来的,可如今,武媚见陛下的次数,比她多。她想起用武媚的那一天,就后悔。”
“后悔也晚了。”杜荷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她请回来的,是一尊大佛。”
城阳听完,很久没说话。
她给杜荷续了茶,然后说了一句:“她在学你。”
“我知道。”
杜荷说,“她学得很像。比我教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像。”
“你教的学生,学你的格式,是为了管账,查案,理军粮。”城阳说,“她学你的格式,是为了……”
城阳没说完。
杜荷也没问。
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更清楚。
城阳最后说了一句:“往后,武媚的事,我的眼睛会多放两只。”
过了几天,李治在暖阁里,跟杜荷提起了这件事。
那天李治的心情不错。
他说,有了武氏理折子,他每日能多睡半个时辰。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种杜荷很久没见过的神情。
那神情,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放松。
杜荷想起来了。
那神情,很多年前,在太和殿里,李世民说起长孙皇后的时候,脸上也出现过。
“杜师。”他说,“你教朕的拆解法,武氏也会。”
“臣听说了。”
“她拆得,比你还细。”
李治说,“朕有时候想,她是不是看过你的教案。”
杜荷笑了一下:“臣的教案,都在度支学堂。武氏在深宫,看不到。”
李治说:“朕问过她。她说,她小时候,跟着做官的父亲,学过些理账的本事。后来进了宫,这本事搁下了。如今拾起来,手还没生。”
“武氏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杜荷问。
“做过利州都督。”李治说,“可惜去得早。”
杜荷没再问。
可“利州”两个字,让他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利州,是蜀地。
蜀地的路,通着剑南道。
而房遗爱案里,那几笔说不清来路的钱,有一笔,就是从剑南道进来的。
“那就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李治说,“一个宫里的女子,自己悟出这套法子。不容易。”
杜荷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那套法子,不是她悟出来的。
是她看着李治,看了三年,一点一点,描出来的。
出了暖阁,天已经黑了。
杜荷走在宫道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
内宫的方向,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有一盏灯,在皇后宫的方向,亮得格外久。
他想起感业寺外,那个扫地的背影。
那个人扫地,像在扫一座江山。
如今,她开始扫他的棋盘了。
而棋盘上的第一颗子,她早就落了。
就在她第一次,替陛下把折子理成一页纸的那个晚上。
九月初九,重阳。
宫里的赐宴设在含元殿外。
菊花摆了一路,从宫门一直摆到丹墀。
皇亲、宗室、五品以上的朝官,能来的都来了。
这一年,长安的秋天格外好。
天高,云淡,菊花开得泼辣辣的。
杜荷和城阳坐在靠前的位置。
这样的宴,他们一年要赴好几场。
杜荷向来吃得少,说得也少。
城阳则替他把场面上的事,都圆了。
这样的宴,杜荷其实不喜欢。
人太多,话太杂,一顿饭吃得像上朝。
可城阳说,有些场面,你越躲,越显得你有事。
你不躲,大大方方坐那儿,别人反而看不出深浅。
杜荷觉得有道理。
所以他每次来,都吃得不多,坐得很稳。
王皇后坐在李治的侧首,气色不算好。
这一年,皇后老得很快。
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细纹就深一分。
她身后站着的,还是武媚。
武媚穿得素净,混在一群宫人里头,看不出什么特别。
可满殿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如今比皇后还忙。
陛下的折子,一半都过她的手。
宴过三巡,李治忽然来了兴致。
他今日兴致好,是因为早朝刚议完一桩顺心的事。
江南的漕运,拖了三年的账,总算理出了头绪。
“杜师。”他隔着半个殿喊,“前几日说的江南漕运那笔账,你再给朕讲讲。”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
杜荷起身,行了礼,不慌不忙地讲起来。
漕运的账,他讲了小半个时辰。
从江南的米价,讲到运河的损耗,再讲到长安的仓容。
殿上的朝臣,有的听得入神,有的听得打瞌睡。
可谁也不敢出声。
因为御座上的陛下,听得比谁都认真。
杜荷讲的这笔账,说穿了也不复杂。
江南的米,经运河北上,一路的船钱、脚钱、损耗,全算进去,一石米到长安,成本要翻近两番。
朝廷每年贴进去的漕运银,比米本身还贵。
杜荷说,这账要这么算下去,漕运就成了一根漏水的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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