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李治的成熟
“怕什么?”
“怕你们这些会写字的。”
程咬金说,“老程砍人,一刀一个。你们这些人,坐在家里,写写画画,就能把千里之外的军粮,管得明明白白。往后要我们这些粗人做什么,老程都想不出来。”
杜荷笑了:“卢国公,写写画画的人再厉害,也扛不住您的一斧子。各管一摊,天下才稳当。”
程咬金灌了一口酒,咂咂嘴。
“也是。那老程就接着站岗。你们接着写字。”
第二天,杜荷照例进东宫授课。
那是六月中旬。
天已经很热了。
东宫的书房里摆着冰,李治穿得单薄,摇着一把蒲扇,跟杜荷说闲话。
课讲完了,李治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走。
他坐在那里,像是想事情。
“杜师。”李治忽然说,“朕昨天想了一道题。”
“陛下请讲。”
“若一条河,同时有两处决口。一处大,一处小。大堤的人手,只够堵一处。先堵哪一处?”
杜荷想了想,说:“先堵大的。大水冲的是村庄。”
李治听完,摇了摇头。
“朕想了一夜。”他说,“先堵小的。”
“为何?”
“大水决口,看得见。百姓会自己往高处跑。可小口子,没人当回事。等大堤的人手全扑在大口子上,小口子会一天一天,把堤根掏空。等它再决的时候,就不是口子了。是堤塌。”
李治抬起头,看着杜荷。
“杜师,朕这个答法,书里没有。是朕自己想出来的。”
杜荷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教了四年的这个学生,已经走出了一个先生能送到的最远的路口。
永徽四年的秋天,长安城出了一件事。
旱情最重的那几天,城阳的“眼睛”从同州传回来一张单子。
单子上记的不是官府的粮价,是市井里的价。
一斗粟,从五十文,涨到了一百二十文。
有户人家,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卖了,只换了三斗粮。
买粮的人排到城门口,队伍里有人晕倒了,也没有人敢去扶。
扶了,自己的位子就没了。
杜荷把单子看了两遍,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那天晚上,他跟城阳说:“这单子上的数字,每一个后面,都是一户人家。朝堂上的人吵的是仓,是税。可百姓等不起他们吵。”
关中大旱。
同州、华州一带,两个月没下一滴雨。
秋粮减了四成。
粮价一天一个样。
朝堂上,为着怎么赈,吵了三天。
争论是从户部先起的。
户部的人主张开仓,说仓里有粮,不放是守财奴。
门下省一位老侍中立刻反驳,说仓里的粮是压箱底的,放了容易,回填难。
两边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李治就坐在上头,听着。
听急了的那几位,回头去看陛下的脸色。
李治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一派说,开常平仓。
仓里有粮,放出去,平粮价。
一派说,减税。
税减了,百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长孙无忌主张开仓。
他的理由很正:仓里的粮,本来就是为灾年备的。
此时不放,更待何时。
杜荷没有说话。
以他往日的脾气,这种时候,早就该出班了。
可这一次,他忍住了。
他想看看,没有他在旁边递话,御座上那个年轻人,能自己走到哪一步。
程咬金在武班朝他使眼色,意思是:你怎么不吭声?杜荷只当没看见。
还有一派,不说话,只看着。
这一派的人最多。
他们在看御座上那个年轻人,这一回,怎么断。
李治听了三天,一个字都没说。
那三天,长安城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陛下年轻,拿不定主意。
也有人说,陛下在等赵国公和杜少师先撕出个结果。
只有暖阁里的烛火知道,那三天,御案上的灯,夜夜都亮到四更。
第四天,他把户部和度支司的人,单独召进了暖阁。
第五天,要了三样东西:受灾各县的田亩数,常平仓的存粮数,还有近三个月,各州县上报的粮价单。
又过了三天。第七天早朝,李治开口了。
后来段尚跟杜荷说起那三天的情形。
他说,陛下要的数据,细得吓人。
粮价单要分县报,常平仓的存粮要分仓列,连去年的损耗率,都问到了。
“我做了三年的度支。”
段尚说,“头一回,被陛下问出一身汗。”
他一条一条地说。
常平仓,要开。
可开仓有开仓的章法。
粮价涨过三成的县,先开。
涨过两成的,备着。
没涨的,一斗都不动。
为什么?
因为常平仓的粮,是给灾年的。
可灾有轻重。
把粮全撒出去,等真正的大灾来了,仓里就空了。
税,也减。
可减税减的是秋粮,不是全免。
同州、华州各减三成。
减下来的税,用度支司的账抵。
每一笔,都按格式核销。
他说完,殿上静了很久。
没有人出班反对。不是不敢。是挑不出错。
散朝的时候,几个老臣走在后头,低声议论。
有人说,陛下这一手,像先帝。
立刻有人接话:不像。
先帝断事,快,狠,像出刀。
陛下断事,慢,稳,像下棋。刀有刀光,棋没有。
可棋落定的时候,你没有悔棋的份。
这话传到杜荷耳朵里,他想了很久。
棋没有刀光,这话说得好。
可下棋的人,比出刀的人,更让人睡不着。
杜荷站在班中,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和殿里,另一个身影。
那个人断事,也是这样。
先听完所有人的话,再要数据,最后一条一条,把路指出来。
可李治跟那个人,又不一样。
那个人断事,是要让天下看见他的刀。
李治断事,是要让天下看见他的秤。刀让人怕,秤让人服。
散朝之后,杜荷回了公主府。
城阳在槐树下等他,见他神色有些出神,就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杜荷说,“就是觉得,陛下长大了。”
“像不像父皇?”城阳问。
杜荷想了想,说:“不像。他比父皇安静。可安静的人,有时候更坚定。”
这几个月,杜荷明显感觉到,李治找他商量的次数,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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