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众说纷纭
房遗爱案结案之后,长安城里渐渐有了一个新说法。
说法是,大理寺那个姓狄的年轻人,惹不得。
一旦惹了的话,下场会很惨。
这话从何而起,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从西市传出来的。
有人说是从刑部传出来的。
还有人言之凿凿,说是一个被放出来的旧臣,酒后跟人说的。
那旧臣在牢里待了二十天,出来之后,瘦了一圈。
别人问他里头怎么样。
他说:吃得不差,睡得也还行。
如果要问哪里最受罪。
就是那个狄怀英问话,让人受不了。
他往那儿一坐,把你的话,一句一句,全记下来。
第二天,再问一遍。
第三天,一个字对不上,他就盯着你,也不说话。
那眼神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只是一瞬间,把身体里面所有的秘密都掏空了。
你不敢撒谎。
因为那眼神,能把你肠子里的弯弯绕,全看穿了。
这话传到狄仁杰耳朵里,他正在值房整理案卷。
听完,他笑了一下。
狄仁杰自己并不知道这些传言。
他忙得很。
房遗爱案结了,可大理寺的案子,没结。
很多事情,他还需要一一了解才行。
六月初,一桩粮仓的旧案转到他手里。
三个仓吏,互相推诿,都说自己是清白的,账目是别人改的。
案子到了大理寺两个月,谁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到最后就把这个案件悬在了那里。
狄仁杰接手之后,没急着问话。
他先把三个仓吏的底细,查了一遍。
又托段尚,调了那粮仓近两年的进出流水。
然后,他画了一张关系图。
图上,三个仓吏的名字,被一根一根的线,连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不在案卷里,是个收粮的牙人。
三个仓吏,没有一个提过他。
三天后,案子破了。
那牙人在城外的庄子里被拿住,供出了全部实情。
大理寺的人,这才知道关系图是怎么用的。
后来,这案子被写进了大理寺的教材。
新来的书吏,头一个月,别的不用干。
先学着画图。
画错了,狄仁杰不打不骂,只问一句:你这张图上,哪根线是多余的?
书吏们私下说,被狄寺丞问一句,比挨十板子还难受。
“惹不得?”他说,“我不过是个查案的。”
可这几个月,大理寺悄悄改了规矩。
查案,先画关系图。
人画点,线画往来。
画完了,再找证据。
这规矩,是狄仁杰立的。
段尚听说后,专门跑来大理寺看了一回。
看完,他说了一句:“又是一个拿格式当刀的人。”
这句评价,很快也传开了。
大理寺的人提起狄仁杰,不再直呼其名。
他们叫他“狄格式”。
消息传到公主府,杜荷正在给女儿扎纸鸢。
他听完,手上没停。
“怀英今年,才二十出头。”
他自言自语,“二十出头,就让人说惹不得。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城阳在旁边说:“是好事。这世道,让人怕的人多了,让人服的才少。怀英是让人服的。”
度支司那边,段尚把资金追踪的事,写进了度支学堂的教案。
房遗爱案的柜坊流水、田庄真账,被他做成了三页纸的案例。
三栏格式,来源、经手、核销。
他把教案给杜荷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杜哥。”他说,“这案子办下来,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抓了多少人。是知道了一件事。钱走的每一步,都会在纸上留印。只要格式对了,就没有查不出的钱。”
杜荷看完教案,在最后添了一句:格式不只是管钱的。
格式是照妖镜。人心在格式面前,藏不住。
六月初的朝会上,李治提了一嘴度支司。
他说,房遗爱案,能办得这么快,度支司的账功不可没。
柜坊的流水,田庄的真账,都是度支司的人,一格一格核出来的。
说罢,他让内侍赏了度支司一箱新墨。
段尚领赏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散朝之后,他跑来公主府,把那箱墨往石桌上一放,说:“杜哥,这箱墨,我不舍得用。我要供起来。”
杜荷说:“墨是拿来写的。你把它供起来,不如拿它写教案。”
四月底,裴行俭的信从安西到了。
信走了两个多月。
这才把信送到。
送信的驿卒说,一路上换了七匹马。
信到公主府的时候,信封都磨出了毛边。
杜荷拆开信。
信里先贺了房遗爱案的收网,又说了些安西的军务。
西突厥的旧部,这一两年还算安稳。
疏勒的军粮转运站,新换了一批度支学堂出来的人。
管得比从前顺。
信的最后,裴行俭加了一句:
信里还夹着一页清单。
是裴行俭在疏勒立的军粮转运规矩。
入仓怎么记,出仓怎么核,损耗怎么报,一条一条,写得跟度支学堂的教案一个模子。
清单的最底下,裴行俭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此规矩,得杜兄三分真传,七分自改。
若有不当,请杜兄斧正。
杜兄,我在安西,也用你们那套数据格式管军粮。
管得比西域的风还清楚。
杜荷把这句念了两遍,笑了。
他当天就写了回信。
信里没有多少话,只在末尾加了一句:风还清楚,说明风还年轻。
你要让风,吹得再远些。
那天傍晚,他坐在槐树下,把狄仁杰的案卷、段尚的教案、裴行俭的信,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
良久之后。
城阳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桌上的三样东西,来自三个方向。”
“大理寺,度支司,安西。”
杜荷说,“三个地方,跑的是同一套格式。”
“都是你教出来的。”
“不是我教的。”
杜荷说,“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我不过是,把种子撒下去的那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槐树的花,正开得盛。
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落了他一身。
当天傍晚,程咬金拎着半坛酒来了。
他往槐树下一坐,看了看石桌上那三样东西,抬眼又看了看杜荷。
“杜小子。”
他说,“你知道老程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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