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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断臂


长孙无忌说,“是提醒。杜少师,你与房家是通家之好,与名单上的旧友是多年交情。你这双眼睛,看这个案子,天然就带了私心。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说轻了,是念旧。说重了,就是包庇!”

“包庇”两个字,在太极殿里炸开。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杜荷身上。

杜荷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等那两个字落定,才慢慢地,往前走了半步。

“赵国公说,我包庇。”他说,“那我斗胆,问赵国公一句话。”

他抬起头,直视长孙无忌。

“您的远房侄子,长孙晖,此刻就押在大理寺。

他的名字,在房遗爱真账的第一页上。他领的钱,比谁都多。赵国公,您那个在谋反名单上的侄子,您打算怎么处置?”

太极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飞檐的声音。

满朝文武,屏住了呼吸。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

他脸上的颜色,从红,一点一点,褪成了白。

三秒钟。

整整三秒钟,这位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的赵国公,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这三秒里,有人连呼吸都忘了。

有人偷偷去看陛下的脸色。

李治坐在御座上,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像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秒之后,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

他先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杜荷没有放过他。

“您说,宁可查错,不可放过。”

杜荷说,“好。那您自己的血亲,是不是也该第一个‘不可放过’?您列了四十七个人的名单。可这四十七个人加在一起,跟房遗爱的往来,怕还不如令侄一个月领的钱多。赵国公,您的刀,砍别人的时候那么快。怎么砍到自己人头上,就钝了?”

殿上起了一阵极低的嗡鸣,像一群马蜂,被惊了起来。

“杜荷!”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放肆!”

“臣不敢放肆。”

杜荷说,“臣只是把赵国公自己的章程,原样递还给赵国公。宁枉勿纵,一体查办。怎么,这八个字,只对别人家有效?”

长孙无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头,看向御座。

“陛下。”他说,“长孙晖之事,臣无话可说。臣只请陛下,给臣一个章程。臣的侄子,按律处置。臣绝无二话。可杜荷今日在殿上,以侄犯上,借题发挥,辱及老臣。请陛下明察!”

御座上,李治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潭深水。

谁也不知道,这潭水底下,压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赵国公。”李治说,“你问朕要章程。朕给你。”

他顿了一下。

“长孙晖,是主犯之一。主犯依律。你侄子的事,由你亲自写个处置的条陈,明日早朝,当众念。杜少师……”

他的目光,移到杜荷身上。

“杜少师今日的话,重了。可朕听明白了。”

李治说,“名单上的人,先查,后定。查实一个,定一个。查不出实据的,一律不许入罪。赵国公的侄子要处置,杜少师的旧交,也一个都不能冤。”

他站起身。

“今日的朝会,就到这里。”李治说,“明日,朕要听赵国公的条陈。”

散朝。

群臣退出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飞快地消化刚才那一幕。

有人偷看长孙无忌的脸。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有人偷看杜荷。

杜荷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出了殿门,杜荷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

程咬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杜小子,你刚才那一下,老程在殿上,手心都替你攥出汗了。”

“我没出汗。”杜荷说。

“你当然没出汗。”程咬金说,“你连命都豁出去了,还出什么汗。”

杜荷没说话。

他望着长孙无忌的背影,看那个背挺了一辈子的人,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石阶。

走得还是那么稳。可杜荷知道,那稳,是装出来的。

石阶很长。长孙无忌走到底,没有回头。

可就在他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

他很快稳住了。

快得几乎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杜荷看见了。

真正的赵国公,此刻心里,一定在下一盘新的棋。

散朝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长孙无忌是最后一个走出太极殿的。

他的官靴踏在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满朝的人都在看他的背影。

他走得越稳,那些人越觉得冷。

轿子回府的路上,长孙无忌一直闭着眼。

可他没有睡。他心里在一笔一笔地算账。

算的不是钱,是脸。

这张脸,从贞观初年算起,在朝堂上立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见惯了风浪。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冲着他来的,是一个他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孩子今天在殿上,只说了两句话。

可那两句话,比三十年的风浪,加起来都重。

回到赵国公府,天已经擦黑。

长孙无忌没进正堂,直接进了书房。

他吩咐韩长史:掌灯,研墨。

韩长史研墨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在灯下,白得厉害。

可手是稳的。

“赵公。”韩长史说,“条陈的事,交给幕僚们拟吧。您歇一歇。”

“不。”长孙无忌说,“这封奏疏,老夫要亲手写。”

他提起笔。

笔是好笔,紫毫的,先帝当年赏的那一管。

墨是好墨,还是先帝在时赐下的那半块。

用先帝赏的笔,先帝赐的墨,写一封断自己臂膀的奏疏。

长孙无忌忽然觉得,这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好了的。

韩长史在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着赵国公十六年,见过赵国公写弹劾的奏疏,写荐人的奏疏,写谢恩的奏疏。

可没有一封,写得像今夜这样慢。

慢得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书房里很静。

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荒草。

他写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指头尖上,一笔一笔地挤出来的。

奏疏的内容,他不用想。

天没亮之前,他就想好了。

侄子按律处置。

与赵国公府有关联的,凡在名单上的,一律查办,绝不徇私。

写到末尾,他的笔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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