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清算风暴
“两种可能。”李治说,“都让朕睡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内宫的方向,灯影重重。
“杜师。”李治说,“这案子,要接着查。可查出来的东西,先都放在你那儿。放得越久,看得越清。”
“臣明白。”
“还有。”李治说,“高阳……别让她知道信的事。一个字都别让她知道。”
杜荷应下。
出了宫,他绕道去了城阳那里。
城阳刚从高阳公主府回来。
她说,高阳还是老样子。
不哭,不闹。
每天坐在灯底下。
问她话,她只说一句:他还会回来吗。
“没人回答得了她。”城阳说。
杜荷点点头。
有些问题,这世上没有人能回答。
夜深了。
城阳回屋之后,杜荷一个人又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树上的新叶,在风里轻轻地响。
他想起高阳在灯下的样子,想起房遗爱在信里写下的那些字。
这两个人,一个恨得深,一个怕得深。
可到头来,他们都被同一根绳子,牵进了同一场火里。
当天夜里,程咬金来了公主府。
他没带酒。他带来的是一个消息。
“杜小子。”程咬金说,“今日散朝之后,赵国公上了一道奏疏。”
“什么奏疏?”
“他请陛下,把房遗爱案,凡是跟房遗爱有过往来的人,一体查办。”
程咬金说,“名单都拟好了。四十多个人。连当年跟你在县学一起讲学的周文举,都在上头。”
杜荷端着茶碗,没说话。茶还是热的。
“杜小子。”程咬金说,“该来的,来了。”
三天后,太极殿大朝。
天没亮透,殿前的广场上就站满了人。
官袍在晨风里一片一片地抖着。
这一次上朝的人,比平日多了两成。
多出来的那些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
怕。
这种怕,不是新官上任的那种怕。
是几十年前,贞观十七年,老臣们才体会过的那种怕。
那一年,太子案杀得人头滚滚。
谁也没想到,隔了这些年,这怕,又回来了。
赵国公的奏疏,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刮遍了长安。凡与房遗爱有往来者,一体查办。
四十七个人。
名单没公布。
可越是没公布,人心越慌。
人人都觉得自己跟房遗爱说过一句话,敬过一杯酒。
那一句话,那一杯酒,如今都变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根线。
殿门开了。
群臣鱼贯而入。
长孙无忌站在文班之首。
他的背挺得很直,官袍一丝不乱。
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朝会开始。奏疏呈上。
李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把奏疏放在了案头。
“赵国公。”李治说,“这名单,你自己念给朕听听。”
长孙无忌出班。他没有拿名单,就那么背着手,站在殿中。
“回陛下。”他说,“名单上的名字,臣就不念了。臣只说一个理。谋反,是灭九族的罪。房遗爱一党,已有一百二十三人下狱。
可这一百二十三人之外,还有多少人,跟他们喝过酒,通过信,送过炭?这些人,未必都是同党。可也未必都不是。谋反大案,宁可查错,不可放过。”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臣请问陛下一句。”长孙无忌说,“贞观十七年,太子案发。先帝是怎么做的?”
没有人接话。贞观十七年的事,是满朝老人心里的一根刺。
那一年,从东宫到坊间,多少人掉了脑袋,多少人流了血。
长孙无忌亲手办的案子。
他比谁都清楚。
“先帝说,反贼不除,社稷不安。”长孙无忌说,“臣今日所请,不过是想把先帝的规矩,接着用下去。”
他说完,退回了班中。
李治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长孙无忌身上,慢慢移到殿中。
殿上的老臣们,有的低着头,望着靴尖。
也有几个,悄悄把眼睛抬起来,看杜荷。
杜荷站在班中,面色平静。
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却在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一枚旧铜钱。
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满朝只有程咬金知道。
殿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杜荷身上。
杜荷出班了。
“陛下。”他说,“臣有话说。”
“讲。”
“赵国公说,宁可查错,不可放过。”杜荷说,“臣以为,这八个字,错了。”
满殿皆惊。
“查案,是为了把案子查明白。不是为了把网撒得越大越好。”杜荷说,“房遗爱的罪,是房遗爱的罪。
长孙晖的罪,是长孙晖的罪。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了罪,就把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打成同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殿上。
“臣在县学讲过学。县学的训导周文举,跟臣是多年的旧交。他跟房遗爱见过几面,喝过几回茶。
就凭这个,赵国公就要把他列进查办的名单里。臣想问问赵国公,若喝茶也算谋反,那这长安城里,还有几个清白人?”
殿上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又很快压了下去。
长孙无忌转过头,看着杜荷。
“杜少师。”他说,“你与房家,是通家之好。房玄龄临终,你守在榻前。房遗爱下狱,你替他着急。这份情分,满朝都知道。
可正是因为知道,老夫才更要提醒杜少师一句。这案子,你该避嫌。”
“避嫌?”杜荷笑了,“赵国公,您的侄子长孙晖,此刻就押在大理寺。论避嫌,这殿上,谁比您更应该避嫌?”
长孙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可杜荷看见,他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
“长孙晖之罪,自有律法。”
长孙无忌说,“老夫不保他。可老夫也不拦着律法。倒是杜少师,为了一个县学训导,在太极殿上,跟老夫争了这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文举不是你的旧交,是你的同党。”
“赵国公。”杜荷说,“您这一句‘同党’,可真值钱。值钱到,能把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先生,送进大牢。”
两个人站在殿上,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像绷紧了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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