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高阳的信
信在证物匣里躺了五天。
不是忘了。
是狄仁杰特意让它躺的。
他说,刚抓来的人,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证据也是。
放一放,等它自己静下来,再看,看得更清。
第五天夜里,他点了灯,把信取了出来。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了三折。
纸面上有几处水渍,是抓人的时候蹭的。
最后一页没有写完。
半行字,笔尖停在一个没写完的字上。
墨,早已干透了。
狄仁杰把纸摊平,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高阳,我对不起你。
这封信,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如今不能再撕了。
你总说我不类其父。
你说得对。
我不像父亲。
可我不是没想过,替房家把脸面挣回来。
贞观二十一年,有个人找到我。
他给了我一笔钱,还有一份名单。
他说,只要按名单上的人去结交,去照拂,房家就能重新争回圣眷。
我信了。
那是父亲还在世的最后一年。
我想做成一件事,让他看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不干净。
那份名单,也不干净。
我越想抽身,越抽不出来。
他们攥着我的把柄,像攥着一根绳子。
绳子那头,是什么,我看不清。
我怕了。
高阳,
我真的怕了。
二月初二,他们就要动手。
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若我活不过那天,你拿着这封信,去找……
信,就断在这里。
狄仁杰把这半行字看了很久。
写信的人,写到“找”字,笔停住了。
不知道是没想好找谁,还是不敢写下去。
从“找”字到那团涂抹,只隔了一指宽。
这一指宽,是一个人在深渊边上,最后的一点犹豫。
狄仁杰放下信,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更声,一下一下地敲过去。
他把信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对着灯,把纸背凑近了看。
他看的是那最后一行字下面的空白处。
那里有一团涂抹。
涂得极重,墨迹洇成黑黑的一块,像有人用指腹,把那几个字,一下一下地碾进了纸里。
可字是擦不掉的。
写字的人,笔尖会吃进纸里。
笔画划过的凹痕,再过十年,也还在。
狄仁杰把灯芯拨亮,眯着眼,一点一点地看那团涂抹。
他把纸侧过来,让光斜着打上去。
凹痕在光里,浮了起来。
第一个字,他认出来了。
赵。
他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他想起杜荷跟他说过的事。
五年前,汉王李元昌的旧邸里,也搜出过一封信。
那封信的署名,也是一个字。
赵。
狄仁杰没有再往下看。
他把信原样折好,放回证物匣,锁上。
然后他出了大理寺,上了马。
公主府的槐树,已经抽了新芽。
杜荷在树下等他。这一次,连茶都没来得及摆。
“信里写了什么?”杜荷问。
狄仁杰把信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信末,有一处涂抹。”
他说,“涂掉的是一个称呼。我把纸对着灯,看了纸背的划痕。”
“看出来了?”
“看出了一个字。”狄仁杰说,“赵。”
杜荷的手,在石桌上,慢慢握紧了。
“赵。”他重复了一遍。
五年前,李元昌旧邸。
那封写给郑玄应的信,署名一个“赵”字。
那件事,最后查到了赵国公头上。
先帝没有动他,只给了他一句话。
杜荷这辈子都记得。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狄仁杰问。
杜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底下。
月光从新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银子似的。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不是。”
“怎么说?”
“铜符的旧案,满长安都知道。那个‘赵’字,是赵国公洗不掉的一页。”
杜荷说,“现在,又有人用‘赵’字,写在这封信的末尾。怀英,你想想。若你真是那个幕后的人,你会把自己的姓,写进信里,再涂掉吗?”
“不会。”狄仁杰说,“涂得再干净,也还是留了痕。”
“所以有两种可能。”杜荷说,“第一,写信的人是房遗爱。他写的就是赵国公。房遗爱没什么心计,想什么写什么,写完又怕,才涂了。第二,有人就是要让这封信,替赵国公留一个‘赵’字。”
“栽赃?”
“也许是栽赃。”杜荷说,“也许是有人,想让这盘棋的最后一步,把赵国公也吃进去。”
狄仁杰沉默了。
“还有一个细节,你注意到没有。”
杜荷说,“房遗爱说,那人是贞观二十一年找到他的。”
“贞观二十一年。”狄仁杰重复了一遍,“六年前。”
“六年前。”杜荷说,“那时候,先帝还在。房玄龄也还在。那人给了钱,给了名单,让房遗爱去结交照拂。那时候的名单,不是用来造反的。是用来铺路的。
等到新皇登基,旧人失势,这条路,才掉转了方向,通向了今天。怀英,你想想,什么样的人,能在六年前,就把一条线,埋得这么深?”
狄仁杰没有回答。
夜风穿过庭院,把两个人都吹得有些发冷。
“这封信的事,还有谁知道?”杜荷问。
“只有我。”狄仁杰说,“验信的时候,我屏退了所有人。”
“好。”杜荷说,“这封信,先锁进匣子里。那个‘赵’字,一个字都传不出去。一个涂掉的字,定不了任何人的罪。可它能要很多人的命。”
第二天,杜荷进了宫。
他把信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治。
暖阁里很静。
李治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舅舅。”李治说。只有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陛下。”杜荷说,“臣不能凭一个涂掉的字,指认任何人。”
“朕知道。”李治说,“朕也不是要指认。朕只是想不明白。若真是舅舅,他图什么?他已经是赵国公,顾命首辅。他站在长安城最高的地方。他为什么要往火里,添这一把柴?”
“臣也想不明白。”
杜荷说,“所以臣才说,也可能是有人,借‘赵’字,栽到赵国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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