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图清白
“后宫的事,水更深。”
城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壶新茶进来,放在案上。
“我去过高阳那儿之后,又让眼睛去查了查。王从简这半年,进过两次宫。都是打着探亲的名号,见的都是王皇后。皇后宫里的人说,他每次去,皇后都屏退了左右。”
杜荷点点头:“这案子还没发,后宫已经有人押了注。押注的人,赌的不是房遗爱成事。他们赌的是,这案子将来能牵连多少人。”
“屏退左右。”
杜荷说,“要么是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话。要么,是王从简打着王皇后的旗号,自己在外头招摇。前一种,皇后入局。后一种,皇后被局。哪一种,对王家都不是好事。”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
“最后,还有一方。”杜荷说,“我最看不透的一方。”
“青袍人。”狄仁杰说。
“青袍人。”杜荷说,“往田庄送钱的是他,端午宴上盯着房遗爱的是他。送钱的数目,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人不缺钱,不缺手段,也不缺耐心。
他给房遗爱钱,给房遗爱底气,甚至给他画那张大饼。
可他自己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本账上。
他在往火里添柴。
添得又快,又稳,又安静。”
“他图什么?”段尚问。
“不知道。”
杜荷说,“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赵国公图的是清洗。后宫图的是牵连。他们都图自己的东西。可这个添柴的人,不图钱,不图名,图什么,我们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所以,这盘棋是这么摆的。房遗爱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是棋子。赵国公在等火候。后宫在押注。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添柴。
四方里,有三方盼着这把火快点烧起来。只有我们,希望它永远别烧。”
是啊。
只有他们,才希望这把火不要燃烧起来。
段尚皱眉:“那我们怎么办?告发房遗爱?
现在这些证据,真账、流水、名单,够他掉十次脑袋。可一旦告发,案子进了大理寺,进了朝堂,赵国公的刀,后宫的注,添柴人的火,全都跟着进来了。”
“所以不能这么办。”杜荷说。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估摸着一炷香。
狄仁杰按捺不住。
“那怎么办?”狄仁杰问。
杜荷走到书案前,把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
他长长的吸了口气,这才开口说话。
“这件事,必须让陛下知道。”
他说,“但怎么让陛下知道,比知道本身,更要紧。走朝堂,绕不过赵国公。走内宫,绕不过后宫。我要的,是一条只有陛下和我两个人知道的路。”
“这条路,怎么走?”狄仁杰问。
“还没想好。”
杜荷说,“但一定有。想好之前,这件事,烂在我们四个人肚子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公主府的仆从站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
狄仁杰出去听了几句,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出了什么事?”杜荷问。
“我的人在酒肆里,听见房遗爱喝醉了说了一句话。”狄仁杰说。
“什么话?”
“他说,急什么。等宫里那位点了头,这长安城,就该换天了。”
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那三样东西上。
杜荷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长安城正在醒来,街巷里已经有人声了。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望了很久。
宫墙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那轮廓里住着的人,此刻还不知道,有一把火,正从城南五十里外,慢慢地烧过来。
“若宫里真的有人点头,那这把火,烧的就是两重天。”
他说,“若没有,那就是有人假借宫里的名头,往火里浇油。怀英,你听见的这句话,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要命。”
他顿了顿。
后面这句话,他想了好久才说了出来。
“这火,已经烧起来了。可点火的人,还站在暗处,看戏。”
天还没亮,赵国公府的书房就亮了灯。
长孙无忌在书案前坐了一夜。
这一夜,他脑子里面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点点滴滴。
如同走马观花。
以及他的一生,青年,中年,以及如今的年岁。
案上的烛台已经换过两茬。
铜盆里,那半道奏疏烧成的灰,被穿堂风吹得轻轻一动,像有人对着一堆死灰叹气。
他在想先帝。
想贞观十七年的那个冬天,先帝把太子案交到他手里,说了一句:无忌,此案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他办得干净利落。
想贞观二十三年,先帝在遗诏里托孤,顾命三臣,他居首。
那时候,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朝堂上每一个人的底细,能算出每一件事的走向。
先帝的每一个决定,都在他的预判之内。
先帝甚至把影子一样的东西,都交给他打理。
陇右的私市,二十面铜符,那些见不得光的账。
先帝信他,比信自己的儿子更甚。
可现在,他算不准了。
度支学堂的事,他原以为十拿九稳。
七八个老臣附议,名分、舆情、银钱,三路都占着理。
以李治的性子,以这三年来君臣相处的规矩,陛下该来找他商量。
商量来商量去,折中,妥协,各退一步。
这是他们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走法。
可李治没来。
六天。
陛下把他晾了六天。
第一天,他等。
第二天,他让人去探口风,回来的人说,陛下在批奏折,谁都不见。
第三天,他给宫里递了帖子,说想跟陛下说说话。帖子递进去,没有回音。
第四天,他压着火,把当年先帝赏的那条玉带找出来,穿戴整齐,准备在朝会散后拦驾。
可那天,陛下没上朝。
恼怒的很,却也不敢表露出分毫。
要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第五天,他整夜没睡。
第六天,第六天,李治在朝会上,一条一条,把他的奏疏拆了个干净。
这些奏折里面的字眼他也悉数看的真切。
收网后的第五天,狄仁杰才拆开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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