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巷中旧堂生诡事
王铁匠的手停在半空中。
铁锤的锤头离房梁不到一尺,离那个婴儿不到一尺。
他能看清婴儿脸上的汗毛——白色的,细细的,一根一根地贴在灰白的皮肤上。
他的手开始抖,铁锤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青砖碎了一块,碎石溅到他的脚面上,他没有感觉。
刘文昭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一碗粥喝了一半,馒头咬了一口,咸菜夹了两根。
来报信的差役是跑着来的,上气不接下气,站在饭堂门口,扶着门框,说不出话。
刘文昭放下筷子,看着他,等他喘匀了气。
“大人,慈幼堂……吊着一个孩子。”
“吊着?”
“倒挂着。死了。”
刘文昭没有问第二个问题。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倒了,他没扶。
他走出饭堂,一边走一边系官服的扣子。
扣子系错了,上面的扣到了下面的扣眼里,他没有发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慈幼堂。
他见过很多尸体。
杀人案、自杀案、意外死亡、自然死亡,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
但倒挂在房梁上的婴儿,他没有见过。
在马上的时候他想,也许是一起普通的杀婴案,母亲生了孩子不想养,杀了吊起来,想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
这种事在乡下不少见,穷人家养不起孩子,生下来就掐死,埋在粪坑里,丢在荒地里,什么处理方式都有。
吊起来的不多,但不是没有。
他到了慈幼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酸水涌到嗓子眼,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他是知府,是朝廷命官,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
但他没有走进院子。
他站在门口,对师爷钱通说了那句他说过无数次的话——把上官沉舟叫来。
上官沉舟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药箱,身后跟着孙五。
她没有穿官服,没有骑马,坐着马车来的。
她下了马车,穿过人群,走进院子。
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
她走到房梁下面,抬起头。
婴儿在她的视野里由小变大,由模糊变清晰。
她看了几秒钟,伸手从药箱里取出手套戴上,又从袖子里抽出短刀,割断了红绳。
她接住婴儿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接一个睡着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死了好几天的尸体。
她把婴儿放在白布上,蹲下来,从头开始检查。
头发——黑色的,很细,很软,贴在头皮上,没有脱落的迹象。
头皮——灰白色,没有外伤,没有淤青。
眼睛——闭着,眼皮没有肿胀,睫毛很短。
鼻子——小小的,鼻孔里有干涸的分泌物,颜色发黄。
她掰开婴儿的嘴。
舌头肿得厉害,把整个口腔塞满了,舌面发紫发黑,有细小的裂纹。
嘴唇也是紫黑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泡沫痕迹,已经干了,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用银针刺进婴儿的腹部。
银针没入一寸,停了三秒,拔出来。
针尖发蓝,不是***的乌黑色,是****特有的钢青色——青中带灰,灰中透亮,像一块被磨钝的刀刃。
她将针尖凑到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苦味,不是***的麻苦,是****的焦苦,像烧糊了的谷物。
“中毒死的。****。死前被人喂了毒药。”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刘文昭眉头紧了一下:“****?牵机散?”
“对。牵机散。中毒后会全身抽搐,角弓反张,死前极为痛苦。”
上官沉舟顿了顿,“但有人给他喂了安神药,所以他没有挣扎。”
她把红绳从婴儿脚踝上解下来。
红绳是棉线绳,染成了红色,褪色了,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淡粉色。
绳子上有一个用黑墨写的“李”字,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了,字的边缘模糊不清。
她走进观音殿。
供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焦了,灯油干透了,灯盏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油垢。
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炉壁上没有热度残留。
观音的莲台上堆满了红布条,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条。
红布条上写着“李小宝,三月初三生”,字迹细软,墨色新鲜,手指一蹭就花了。
她把红布条收好,走出观音殿,站在院子里。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白布上的婴儿,婴儿蜷缩着,像一颗还没绽开的种子。
刘文昭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孩子是谁?”
“不知道,但他的母亲来求过观音,她在红布条上写了他的名字和生辰,系在莲台上,她希望他平安长大。”
“她没有求到。”
“没有。”
上官沉舟蹲下来,把白布的四角折起来,把婴儿包好,抱在怀里。
她走出慈幼堂,上了马车。
李香寒在车上等着,怀里抱着黑猫。
黑猫看着那个白布包,鼻子耸了耸,然后缩回了李香寒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臂弯里。
马车往医馆的方向走。
上官沉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规律,像在打一首不成调的歌。
李香寒没有打扰她,黑猫也没有出声。
车子颠了一下,上官沉舟睁开眼睛,低头看怀里的白布包。
白布的一角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是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在白色的布面上格外刺眼。
血迹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的,不是长的,是那种不规则的多边形,像一块干裂的地图。
不是滴上去的,是蹭上去的——血迹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拖痕,像是沾了血的手在白布上擦了一下。
手上有血的人,抱过这个孩子。
那个人不是刘吴氏,因为刘吴氏的手上没有血——她喂了孩子安神散,孩子死了,她把孩子放在莲台上,磕了三个头,走了。
她的手上没有血。
血是别人的。
是杀孩子的人的。
那个人把孩子从莲台上拿下来,喂了****,吊在房梁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滴在了白布上,蹭了一下。
上官沉舟把那块白布的一角翻过来,对着光看。
血迹的背面没有渗透,说明血迹干得很快,没有浸透布料。
干了多久?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血迹的边缘,血迹没有裂开,没有掉渣,干透了,干了至少两天。
两天前,是谁在这里?
她没有再想。
马车在医馆门口停了。
她抱着孩子下了车,走进医馆。
李香寒跟在后面,黑猫跟在她后面,一人一猫,穿过诊室,穿过走廊,到了后院。
她把孩子放在解剖台上,解开白布。
孩子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四肢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掰不开。
她把孩子的身体翻过来,检查背部。
背部有一块胎记,黑色的,不大,只有铜钱那么大,形状很奇怪——不是圆的,不是方的,是不规则的、凹凸不平的,像一张微缩的脸。
有眼睛的轮廓,有鼻子的凸起,有嘴巴的凹陷。
接生婆说得对,这是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脸。
胎记的边缘很清晰,颜色很深,像用墨画上去的。
她用手指按了按胎记,胎记下面的皮肤没有异常。
胎记是皮肤表面的色素沉积,不会影响孩子的身体健康。
但孩子的母亲信了接生婆的话,以为这是妖孽的标记,以为孩子会给全家带来灾祸。
她藏了孩子三天,孩子不吃奶,不睁眼,只是哭。
她喂了安神散,孩子不哭了,不动了。
她以为孩子死了,其实孩子只是睡着了。
她在观音的莲台上磕了三个头,走了。
孩子醒来的时候,莲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哭,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在等母亲回来,也许在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个人来了,喂了他****。
他喝了,喉咙像被火烧了一下,胃像被人攥住了。
****的毒性猛烈,会引起全身肌肉强直性痉挛,但安神散的药力尚未消散,两股药力在小小的身体里厮打、绞缠。
他想叫,叫不出声。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手指蜷了蜷,脚趾蹬了蹬,然后一切都停了。
安神散让他没有经历角弓反张的痛苦,这是不幸中唯一侥幸的事。
上官沉舟把孩子的身体翻过来,重新包好。
她走出解剖室,站在院子里。
黑猫蹲在桂花树下,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孙五,去查刘家村。查刘吴氏的丈夫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孙五放下手里的药材,擦了擦手,出了门。
上官沉舟回到诊室,坐在桌前。
她铺开一张纸,写下了几个名字——静心、刘吴氏、李小宝、沈婉清。
然后在四个名字之间画线,线画了很多条,交叉、重叠、缠绕,像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李小宝,四根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通向四个方向。
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差役们查了两天,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苏州城里叫李小宝的孩子有七八个,都是活着的,没有一个失踪。
附近村子里最近生了孩子的农妇有十几个,一个一个地问过了,没有人承认自己的孩子是李小宝,也没有人承认去过慈幼堂。
每个人的话都差不多——
“我烧香是在自己村里的庙里烧的。”
“我不认识慈幼堂。”
“我没去过那条巷子。”
刘文昭觉得这些话里有鬼,但他找不出破绽。
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不闪躲,声音不发抖,像背课文一样流利。
他怀疑这些女人被什么人教过,事先准备好了说辞。
但他没有证据,不能抓人,只能放她们回去。
静心也不见了。
慈幼堂的后院门开着,屋里没有人,床上的被褥叠得像豆腐块,桌上的茶壶茶杯摆得整整齐齐,茶壶里没有水,茶杯里没有茶,干干净净的。
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连一根线头都没有。
抽屉也开着,里面也是空的。
上官沉舟蹲下来,看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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