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巷中旧堂生诡事
“能。不是从面具查,是从府里的人查。面具是死的,人是活的。戴着面具的人进了侯府,进了闺楼,进了沈云锦的房间。她一定见过府里的人,府里的人一定见过她。她不可能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刘文昭点了点头,立刻派人去查。
上官沉舟没有等结果,她回了医馆。
李香寒在后院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
黑猫蹲在桂花树下,眯着眼睛,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她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沈云锦案的案卷,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了。
案卷里夹着一张纸,是春兰的证词,上面写着:“那天晚上,我服侍小姐睡了,就去楼下睡了。早上起来,那把茶壶就在梳妆台上了。”
春兰说她睡得很沉。
她说她喝了一碗汤,是厨房送来的,说是安神的。
她喝了之后就困得不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厨房的王嫂。
上官沉舟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王嫂,春兰。
然后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宣平侯府。
她没有去找沈继祖,没有去找陈氏,没有去找春兰。
她去了厨房。
厨房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是一间低矮的砖房,烟囱从房顶伸出去,还在冒烟。
她推开门,走进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蒸汽弥漫,看不清人脸。
灶台上坐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粥,一口炒菜。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女人,胖墩墩的,圆脸,小眼睛,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什么。
“王嫂?”
女人回过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不大,很圆,很黑,像两颗桂圆。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人突然被叫到名字,应该有一瞬间的惊讶或者紧张。
她没有。
她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她。
“是我。你是谁?”
“上官沉舟。查案的。”
王嫂的手顿了一下。
锅铲停在半空中,油从铲子上滴下来,滴在灶台上,发出滋的一声。
“王嫂,那天晚上你给春兰送了安神汤?”
“送了。”
“汤里放了什么?”
“放了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还有一小块冰糖。安神的。”
“还有呢?”
王嫂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了。”
“你确定?”
“确定。”
上官沉舟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展开,放在灶台上。
信是写给周德胜的,上面有沈婉清的画像。
王嫂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开始抖了。
锅铲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认识周德胜吗?”
“不认识。”
“你认识沈婉清吗?”
“不认识。”
“那你认识这张脸吗?”
王嫂不说话了。
她的嘴唇发白,手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说。
上官沉舟没有逼她。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锅铲,放在灶台上。
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把梳子——沈云锦的梳子,放在灶台上。
梳子上还有干了的血迹,梳齿里还缠着断发。
“这把梳子,你见过吗?”
王嫂的眼皮跳了一下。
“梳齿被人磨尖了。磨得像针一样。用这把梳子梳头,头皮会被划破,血会渗出来。梳子上刻了一个‘杀’字。刻的人想让沈云锦知道,有人要杀她。”
王嫂的身体开始发抖。
“但沈云锦不是被梳子杀死的。她是被茶里的鹤顶红毒死的。茶壶是你放进去的,对吗?”
王嫂的腿软了。
她靠在灶台上,双手撑着灶沿,手指在发抖,灶台上的碗碟被她碰得叮叮当当响。
“你戴着沈婉清的面具,去了沈云锦的房间。你给她泡了茶。她以为你是她的表姐,没有防备,喝了茶。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死了。”
王嫂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灶台上,跟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油哪是泪。
“我儿子在观天阁手里。”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
“他们说,如果我不杀了沈云锦,就杀了我儿子。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杀她,她是个好姑娘,对我很好。但我儿子才十七岁,我不能让他死。”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王虎。在长安,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观天阁的人每个月给我送一封信,信上盖着观天阁的印章,告诉我他还活着。”
“信在哪里?”
王嫂指了指厨房角落的一个木箱子。
上官沉舟走过去,打开箱子。
箱子里有十几封信,每一封的内容都一样——“王虎还活着。继续替观天阁做事。”
信纸的背面都有观天阁的印章,一只眼睛,瞳孔是方的。
上官沉舟把信收好,站起来。
“王嫂,你跟我走。”
王嫂没有反抗。
她从灶台后面走出来,跟在上官沉舟后面,走出了厨房,穿过后院,穿过中院,穿过了前院。
府里的丫鬟仆役看到她们,都停下来,张着嘴,瞪着眼,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
刘文昭在府衙的大堂里等着。
王嫂跪在堂下,低着头,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在发抖。
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睛干干的,像两口枯井。
“王嫂,你杀了沈云锦,按律当斩。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嫂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嫂被押了下去。
上官沉舟站在府衙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是红色的,像血,也像嫁衣。
她想起沈云锦,想起那件大红色的嫁衣,想起那把磨尖的梳子,想起那个刻着“杀”字的梳齿。
那些东西不是用来杀她的,是用来警告她的。
观天阁在告诉她——我们知道你要嫁人了。
我们知道你要离开苏州了。
我们知道你的一切。
你逃不掉。
她转身走出了府衙。
李香寒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黑猫。
黑猫眯着眼睛,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它看到上官沉舟,从李香寒的怀里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小姐,王嫂会被砍头吗?”
“会。”
“她儿子呢?”
“不知道。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观天阁不会留活口。”
李香寒沉默了。
上官沉舟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
黑猫从李香寒的怀里跳下来,爬到上官沉舟的膝盖上,缩成一团,打着轻微的呼噜。
她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的毛很软,很滑,像丝绸一样。
“小姐,你说明天会出太阳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下雨了。明天就会出太阳。”
李香寒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马车进了苏州城,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上官沉舟下了马车,走进医馆。
李香寒抱着黑猫跟在后面。
黑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后院,蹲在桂花树下,又开始看墙上的画。
“它在看什么?”孙五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看画。”李香寒说。
“画上有什么?”
“一个女人。”
“它认识那个女人?”
“不知道。但它觉得她像它的主人。”
孙五缩回头,继续做饭。
上官沉舟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沈云锦案的案卷。
她拿起笔,在案卷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凶手王嫂,已被抓获。幕后主使观天阁,仍在追查。”
她放下笔,把案卷合上,锁进柜子里。
慈幼堂的门从来不在初一十五之外的日子打开。
四十年了,附近的住户都习惯了那两扇黑漆木门紧紧闭着的样子,像一张永远合拢的嘴。
门板上的黑漆早已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缝,从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寂静。
卖豆腐的陈婆每天早上挑着担子从慈幼巷经过,已经走了二十三年。
她熟悉这条巷子的每一块青石板,知道哪一块踩上去会晃,哪一块雨天会积水,哪一块的边缘长了青苔。
她也熟悉慈幼堂的门。
那两扇门在她二十三年如一日的经过中从未改变过——闭着,锁着,沉默着。
所以当她看到那两扇门大敞着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
不是慢下来,是停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住了脚踝。
扁担在她肩上晃了一下,左边的豆腐桶歪了歪,洒出一点浆水,右边的零钱盒哗啦响了一声。
她放下担子,走到门口。
不是因为她想进去,是因为她想知道门为什么开了。
人在面对一扇不该打开的门时,总是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这是人的本能,跟好奇心无关,跟恐惧有关。
她看到了那个婴儿。
倒挂在房梁上的婴儿。
红绳系着脚踝,头朝下,身体微微摇晃。
晨光从屋顶的瓦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灰白色的皮肤上,像照在一面蒙了尘的铜镜上。
他的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松弛了,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很小,小到陈婆第一眼以为是一只被吊死的猫。
但猫不会有那样的手指和脚趾——细长的、蜷曲的、指甲发青的婴儿的手指和脚趾。
陈婆的扁担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豆腐桶翻了,豆腐碎了,浆水溅了她一裤腿。
她没有低头看。
她的眼睛粘在了那个婴儿身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想叫,叫不出声。
她想跑,腿不听使唤。
她只能靠在门框上,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后坐在了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一个赶来的是王铁匠。
他住在慈幼巷隔壁的巷子里,每天早上都要从慈幼巷经过去铁匠铺。
他听到陈婆的扁担落地的声音,以为她摔倒了,跑过来一看,自己也愣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铁锤,是他打铁用的,每天随身带着。
他摸到锤柄的时候,已经冲进了院子,举起铁锤对准了那根房梁。
“别砸!那是证物!”李裁缝在后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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