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特有的那种凉意

车子在青屿岛管委会办公楼前缓缓停下。

深黑色的商务车熄了火，车灯在夜色中暗下去，只剩下门廊上方那盏常亮的灯在台阶上铺开一圈昏黄的光。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比在清江县城时更潮湿、更清冽。

“申主任，安全到了。今晚的账，就记在你欠我一顿酒上。”

申婵扶着车门框站直身体，朝她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孙雪没有回答。她弯腰坐回后排，关上车门。

深黑色的商务车在环岛路上调了个头，尾灯沿着路基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芦花和湿泥的气息。

岛上那种特有的安静重新聚拢过来。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车声和人声填满之后突然抽空的安静，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只有风穿过芦苇和水波拍岸组成的安静。

黄酒的后劲正在上来。

那种热度从他的胃里往外扩散，穿过胸腔和肩膀，最后停留在太阳穴的位置，形成一种持续的钝重的压迫感。

他深吸了一口江风。

他沿着环岛路往前走，脚步很慢，漫无目的。

月光洒在路面上，把沥青的黑色染成银灰色，路两侧新栽的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晃动，树影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舒婉的院子门口。

他不是刻意走过来的。沿着环岛路往宿舍方向走，必然会经过这一排院子。

张准那间在最东头，灯已经熄了，窗户黑着。

舒婉为配合岛上的规划也住在这里。

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光斑。

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屋里工作台上摊开的图纸，台灯的光圈笼在纸面上，把那些用铅笔画的线条照得分明。

他停了一下，没有打算走过去。但院门就是在这时候开了。

舒婉站在门廊下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T恤，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梢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深栗色的光泽。

她手里握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看见申婵站在路上，表情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申主任？这么晚才回来？”

“刚从美食街回来，章书记组的局。”申婵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你怎么还没睡？”

“画图。”

舒婉侧过身，让他看到屋里那张工作台上摊开的图纸。

“广场的铺装方案，白天跑现场的时候发现老槐树周围的树根走向和预想的不一样，回来重新算了一下铺装的收边半径。”

她说话的时候，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肩上几缕头发吹到了前面。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是V领的，领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蕾丝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在风把领口吹动的时候露出底下白色T恤的领沿。

“铺装方案可以明天再看。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舒婉没有接这个话。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明暗交界线。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不多。”

“黄酒。”舒婉说，“我闻得到。德顺鱼庄的黄酒，用老姜和红糖温的，对不对？”

舒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夜风中飘散得很快。

她说着，转身走进院子，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她把水杯递给申婵，动作很自然。

“这是姜茶。我自己带的姜片泡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解酒。

黄酒后劲大，你现在觉得还行，一会儿躺下就知道了。”

申婵接过那杯姜茶。杯壁是温热的，隔着杯壁能感觉到茶水正在传递过来的温度。

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在交接杯子的那一瞬间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深秋夜风里站久了之后特有的那种凉意。

那凉意极短暂，短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一种错觉。

“谢谢。”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姜茶很辣，姜片切得很薄。

“大桥年底开工。老街明年五一开街。

可能是市上六刘书记定的时间节点。目前不确定。”

申婵又喝了一口姜茶。

“金辉做了一套溶洞的开发方案。效果图很漂亮，玻璃穹顶，灯光步道，VR体验。”

舒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玻璃穹顶？”

“对。在溶洞入口上面盖一座半透明的玻璃穹顶，下面是环形观景平台。”

申婵把孙雪的方案简要描述了一遍，说到灯光步道和水晶主题的互动装置时。

舒婉轻轻摇了摇头。

“那些灯光和人工设施会破坏洞内的温度平衡。

溶洞之所以能保持水晶的光泽，是因为洞内的温度和湿度维持了几万年不变。

一旦温度变化，结晶面上的水膜会变厚或变薄，水晶的光泽就会衰减。

我们等明天张准那边的方案出来吧。”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夜风又吹过来，把她肩上几缕头发吹到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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