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凌晨零点十分，清江高速出口匝道。
这是清江县城通往外界最繁忙的通道，白天车流不断，但此刻除了远处偶尔驶过的长途货车，路面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
出口匝道的坡度平缓，弯道处有一块限速四十的警示牌，牌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广告，被夜风吹得边缘微微翘起。
刀哥开着车，申婵坐在副驾驶，陈东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
赵彬坐在后座右边也靠着窗，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发抖，但一直没松开过。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周期性的声响。
申婵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方没有车灯，匝道前方的灯光正在逐渐变近。
沈局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赵彬终于到了，等材料问题查清楚，他的身份会重新被界定。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前方出口匝道的弯道上。
一辆深色的货车停在匝道右侧的应急车道上，没有开双闪，没有放置警示牌。
车灯是熄灭的，但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在夜风中吐出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开。
驾驶室里有人影，但看不清在做什么，那个轮廓很静止，像是坐在方向盘后面，正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匝道入口的方向。
“那辆车？”
申婵的话没有说完。
那辆停在应急车道上的货车忽然动了。
没有打转向灯，没有鸣笛，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推了一下。
车头猛地从应急车道切入匝道，正好横在出口的弯道上，把整条匝道的通行方向堵死了。
陈东猛地往左打方向盘，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叫。
车身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两次位移。
第一次是避让，车头向左偏去，试图从那辆货车的车尾和护栏之间的空隙中挤过去；
第二次是失控，左前轮碾上了路肩的碎石带，车身失去了抓地力。
申婵听到了金属扭曲的声音。先是车头左侧撞击护栏的闷响，然后整辆车开始侧翻。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变形的尖啸、安全带扣锁被撕扯开时的断裂声在同一个瞬间叠在一起，被压缩成一道持续了大约两秒的浑浊噪音。
申婵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又弹开，头部左侧撞上了车窗玻璃，他感觉到了疼痛。
但那种疼痛像是被某种更迟钝的感知压住了，他能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感觉到车身在侧翻之后还在向前滑行。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刀哥的意识最早恢复。
他的身体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座和车门之间，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肩膀的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错开了位置。
他挣扎着去解安全带，但扣锁已经变形了，手指扳了几下都没有成功。
他侧过头，看见副驾驶座申婵歪向一边，额头上的血正在往下淌，沿着脸颊的弧度滴在安全气囊的表面上，但还有呼吸。
后座的情况更糟。
陈东被卡在两个座椅之间，右腿被变形的金属板压着，但意识清醒，正在试图把腿抽出来。
赵彬的身体被挤压成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头歪在靠背上，一动不动。
然后是安静。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凌晨零点三十分，县医院急诊科。
护士推着推车从急救通道跑进手术区。第一辆推车上躺着陈东，左臂用临时夹板固定着，还在往外渗血。
第二辆推车上躺着刀哥，右腿被两块从现场拆下来的金属板夹着，意识清醒但脸色惨白。
第三辆推车上躺着申婵，侧着脸，额头上一道伤口正在被护士用手压住止血。
赵彬没有上推车。
沈雨薇站在急救通道门口，看着最后一辆推车从她面前经过。
她看了一眼推车上的人，然后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正在被抬进一个裹着白布的担架。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白布被推进走廊尽头的房间。
凌晨一点，县医院走廊。
赵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里面是睡衣，头发散着，脚上是一双拖鞋，来不及换。
她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血色。
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她穿过走廊时撞了一下正在推药车的护士，没有道歉，没有停步。
目光直直地钉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太平间的铁门上，像是已经知道了该往哪里去，又像是只需要确认那个方向还没有被关闭。
沈雨薇迎上去。赵红在她面前停下来。
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带着那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又被人为压住的震动：“我弟弟呢？”
章文涛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身形被惨白的日光灯拉出一道倾斜的影子。
表情看起来很疲惫，声音沙哑，带着那种刚刚被电话从睡梦中惊醒的钝感，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货车司机呢？”
“还在抢救。头部受到撞击。
从现场痕迹看，他应该是在撞击发生后试图跳车，但被卡住了。
目击者说看到他倒在副驾驶位，意识模糊。”
章文涛沉默了几秒：“他现在在哪？”
“就在楼下急诊室。”
章文涛点了点头：
“等人醒了立刻审。必须查清楚。”
沈雨薇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太多东西。
没有意外，没有震惊，没有悲伤，只是一种在凌晨接到坏消息之后、需要立刻切换到处理模式的人特有的平稳。
“章县长，这件事太巧了。”
她说，“那辆货车停在应急车道的时间，和赵彬的车辆到达匝道的时间完全吻合。”
章文涛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问她“巧在哪”。
他只是说：
“尽快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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