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
几辆警车和两辆消防车，往前面快速行驶，还有很多人跟着车往前面跑。
李淇发现好像是聋人大院的方向，他心里预感不好，应该是出事了。
元初拉着他往大院的方向跑。
两人赶到，看见大院已经被警察封了起来。熟悉的邻居告诉李淇：吴阿姨把自己锁在屋里，要点煤气。
李淇跑到最前面，被警察拦下：“这里面不能进去。”
李淇解释：“这个阿姨我认识，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我去劝。”
警察认定太过危险：“这里谁不是在这长大的，你别添乱。”
李淇掏出证件：“我是律师。”
警察：“你会手语？”
李淇点头之后，警察放他进去了，叮嘱他：“先安抚好她的情绪，别忘了问清楚她的诉求是什么。一旦有任何反馈，第一时间和我们同步。”
李淇答应下来。他费力地爬上高一点的地方，用手电筒晃进吴阿姨的家。
吴阿姨见到灯光，知道有人在叫她。她走到窗前，看到李淇，满脸绝望。
李淇安抚她，打着手语：不要怕。有什么事和我说。
吴阿姨泪眼朦胧地摇摇头。她太愧疚了。她上午去找过李淇，留了字条给他，请李淇帮帮忙，打官司把大院保住。
还留下之前因为理财产品赚钱买的金镯子，给李淇当律师费。
因为她的宣传，才让大院里的人更加相信了这个能赚钱。
她不知道这是骗局。她是真的赚到钱了！她们赚钱太难了，她只是想让大家都多赚一点。
怎么会这样？大院好多人，也都赚到钱了。
可最后，大家几乎都买了。怎么反而就成了骗局？
她们房子都没了。
她害了整个大院。
她以为金总是自己人，是来帮助大家的。他愿意帮她们多赚些钱，这是好事呀。
她们大院的人，都很感谢金总。
可为什么是骗子？为什么要骗她们的房子？她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处大院，她们以后要怎么办？
李淇见到她哭，也红了眼，又强笑着安抚她：大宝要结婚了，你还要喝喜酒呢，是不是？
吴阿姨哭着比划：大宝说我贪婪。我们这种人，饿不死就好。我想戴金镯子，有错吗？
李淇赶紧摇头：没有错。那些都是坏人做的。不是你的错。
吴阿姨也摇头：来不及了。我介绍了很多人去买。
李淇立刻保证：我会把坏人抓起来。相信我。我一直在想办法。我没有放弃。
后面的人也都在比划着手语：相信他。相信他。
无声的世界，此刻，震耳欲聋。
但元初知道，没用的。李淇的保证，没有用。
因为金松峰对她们来说，太强大了。她们连报警都不敢。
吴阿姨其实心里知道，希望渺茫。因为她也不敢报警——金总也拿她的儿子威胁她。
元初记得，老京市天桥的算命摊，曾经流传这样一句顺口溜：
官问刑，富问灾，平头百姓问发财。
穷问富，富问路，有福无福问劫数。
人人都有所求，谁不想过得好一点？这又有什么错？
元初心里不太舒服，这不全是他们的错。最根本性的原因，是没有人愿意雇佣他们。他们没有稳定的收入，他们想找一份最普通、最稳定的工作，都太难了。
所以，马叔对她的感激，无以言表。
梅花六爻，一卦接一卦。
卜到最后，问的其实都是人心。
是自己给自己最后的答案。
那她的答案呢？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每个极端渺小的意志，都有活下去并活得好的权利。
元初钻过警戒线，溜了进去。她这灵活的身手，当然顺利跑到了李淇身边。警察想拦她，来不及了。还不敢贸然上前，怕吴阿姨受到惊吓。
李淇惊讶地看着她。她没时间和李淇解释，吴阿姨的眼神明显越来越愧疚，其他人对她的原谅，反而加重了她的愧疚。
李淇能承诺抓坏人，但是他没办法让吴阿姨相信，他能保住她们的房子。
所有人都要流离失所、无处可去了，这才是最迫切的问题。也是吴阿姨活不下去了的原因。
AM 的按键，它就是打不开 FM 的频道。
吴阿姨惊讶地看着她，元初马上打手语：我是韩元初。
不对，她现在没有她爸爸出名。她还是继承人，年纪小也是耽误事。紧急时刻，元初也得“拼爹”了。
马上又比划：我爸爸是韩天翔。元初集团是我的。你可以用手机查。有我的照片。韩天翔唯一的女儿。
元初努力用最朴素的语言，想要炫出最大的富，继续比划：我家有很多钱，我爸爸很厉害，比金松峰厉害。我能保证你们不会无处可去。
吴阿姨咽了咽喉咙，她真的知道韩天翔！外号“现金王”，有很多很多钱。
她每周都去他开的超市买促销打折的鸡蛋、水果。她给大宝买临期打折的零食、饮料、方便面，都是韩天翔工厂生产的，大宝很爱吃。
她拿起手机查了起来。输入“元初集团”四个字，就出来了元初的信息。
她说的都是真的。
吴阿姨突然充满了希望。韩天翔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不让金总抢她们的房子。
可她又很迟疑，打着手语：你为什么帮我们？
这……让元初怎么回答？
她是应该和她讨论资本逻辑，还是存在主义哲学？她的自由意志愿意选择——怜惜所有极端渺小的意志。
元初卡住了……
李淇在旁边都看懵了，还能这么劝？！
两人面面相觑。
应该难不倒聪明的她。哲学家不行，只能让文学家顶上了。莎士比亚帮帮忙吧。
先把人哄住再说，比划：我爱他。我愿意帮助他。帮助你们。
这可是爱情呀！快点相信她吧。
李淇反应过来，好像元初的方法更好使，也努力比划着，想要证明她爱他：真的。她爱我，她愿意帮助你们。
李淇又想到，好像提到韩天翔的时候，吴阿姨脸色才好起来，马上不要脸地继续比划：我岳父很厉害，金松峰害怕他。
吴阿姨看着她俩努力地证明她爱他，总觉得不可能。她被骗怕了。
可是她又忍不住升起希望，万一是真的呢？
她对元初打手语：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害怕。金总骗我。
好难……这怎么证明？
豁出去了，她侧身捧住李淇的脸就亲了上去。
李淇震惊了一瞬间，默契配合她，也捧住她的脸，亲了起来。
元初 OS：真的服了！果然活久见。不对，应该是活久做。人活得久了，啥都做得出来。
亲完了，赶紧推开他。冲着吴阿姨比划：我说的都是真的。相信我。
吴阿姨和周围所有人都震惊脸……他们才是真·活久见。
感谢莎翁！单纯的吴阿姨听不懂哲学，但她相信了爱情。
频道终于对上了！
元初看着吴阿姨激动地对着她，着急地比划：你帮帮她们。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金松峰骗了我，骗了所有人。不用帮我，我是罪人。我应该受到惩罚。
元初没有道德负担，张嘴就来，毫不犹豫地保证：我相信你。金松峰一定会被绳之以法，你们的房子一定能保住。
吴阿姨又哭又笑，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打火机不小心从手中滑落，摔到了地上。
元初和李淇都绷紧了神经。
谢天谢地！莎士比亚保佑！它没碎。
警察和消防员一直紧张地留意着情况，消防员瞬间破门而入，冲进去抱住了吴阿姨。吴阿姨来不及挣扎，就被带出了充满煤气的屋子。
元初和李淇塌下肩膀，身体软下来，直接坐到了地上，靠在一起喘气。
周围响起了无声的欢呼。
李淇精神紧绷着，又突然放松，眼睛的红还没退。他一直都知道，元元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用手语对元初比划：我爱你。
元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不爱我，你就去死。”
李淇却认真点头：“好。李淇不爱元元，李淇就去死。”
元初锤了他一下：“少贫嘴。”
他知道，元元不喜欢煽情。笑着搂住她，望着天上的星星。至少救下了吴阿姨。
元初却在心里吐槽：幸好没事了。吴阿姨再不相信，她就只能给她爸爸打视频，紧急来做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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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出自屈原《离骚》。
意思是：
长叹落泪，是因为百姓的生活太艰难了。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同样出自屈原《离骚》，和上面那句隔了两行。
意思是：
只要这是我认为对的事，我想要去做的，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不后悔。
屈原写的，其实不只是悲伤。
前一句，是看见苦难。
后一句，是明知艰难，却仍然选择承担。
很多人都能看见痛苦。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看见”。而是看见之后，是否还愿意往前走一步。
元初真正触动的，也不是“可怜”。
她其实不喜欢介入太深的因果，可这一次，她还是选择站了进去。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成了圣人。
更重要的是：
在明知道代价之后，一个人是否仍愿意遵从自己的内心，主动做出选择。
她开始思考——自己愿不愿意，为这些极端渺小、却依然努力活着的意志，承担一部分重量。
道家与存在主义，都不赞成把人活成“圣人”。甚至庄子很犀利——“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这个其实我超级超级想写，可惜太容易引起争议了，找机会吧。
哎。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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