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
李淇很快就带马叔去买了手机，又预约了聋人手语老师的两节课，他抽时间陪着马叔去上的。
马叔学得很认真。
李淇先帮他把辅助功能里的听觉设置调好。
老师教他打开 Live Captions，告诉他以后别人说话的时候，手机可以自动把声音变成字。
又教他打开“Speak Selection”，说以后把字打出来，手机也可以帮他说话。
最后把触感提醒调大，又帮他设置了辅助功能快捷键，说按三下侧边键，就能把字幕打开，工作的时候不容易错过别人叫他。
他拿着手机，像得了件宝贝，一路上都在试着给李淇发消息。没两天，就已经能慢慢用手机和人“说话”了。
李淇看他这样开心，在他听课的时候，又去给他买了一个带挂绳的手机壳，让他挂在脖子上，放进衣服里，方便随时拿出来和同事“说话”。
去培训前一天，马叔忽然把李淇叫住，塞给他一沓钱。
整整一万块。
一定要他帮忙买份礼物，说是要送给元初。
李淇怎么劝都没用。
马叔比划得很急，如果不帮忙买，他就不去上班了。他说不出来太复杂的话，只是一遍遍比划：谢谢。
李淇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后来他自己又添了些钱，买了一条 Loro Piana 的白色羊毛围巾。帮马叔搬进员工宿舍的时候，拿去给马叔看。
白的马叔都不敢上手摸，说这个真好看。元元应该会喜欢。
培训结束后，店长先给马叔排了夜班，和店长一起上。夜班客人少，单纯干活就行，先熟悉环境比较合适。
第一天上班那天晚上，李淇和元初一起送他过去。
便利店就在路口拐角第一家，灯很亮，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的货架。
快到门口的时候，元初停了下来。她没有再往前走。
李淇看她一眼，就明白了。她进去，性质就变了，不利于马叔融入集体。以后还是要他自己和同事相处。
李淇拍了拍他的肩，比划：进去吧。
马叔笑着点点头，又对元初比划：礼物送给你。谢谢。
然后转身就跑进了店里，生怕元初拒绝。
元初好奇地看着李淇，他这才笑着从包里拿出那条围巾，说是马叔特意叮嘱，等他走了再送。
李淇把围巾展开，给她披在肩头。围巾很轻，贴在肩上几乎没什么重量。
她其实不想收。这条围巾对她来说，不过是衣帽间里那一排白色系围巾中，多占一个位置。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条围巾，很多都没戴过。都是品牌送新品过来时，她不在家，她爸爸大手一挥：“都留下吧。”
但对于马叔来说……
她只是随手而为——给一个找不到工作的人，提供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
最初也只是不想她男朋友不开心……但她好像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命运。
她其实不喜欢介入他人因果。
介入他人因果，就要承担这份因果。她介入了李淇的因果，她也对李淇负责了。
但……这条围巾很漂亮。
两人在街上散步闲聊，李淇说起他从马叔那里了解到的情况。
差不多已经搬空了。剩下那几户，也只是时间问题，花钱买就行。
不想卖不现实。空荡荡的大院，一点动静都吓得要死。
李淇爸爸这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因为人品太差，没人愿意搭理他，也就没人和他介绍赚钱的好事。他也不出门，就在家和女主播玩儿。
后来因为金松峰知道他是李淇的爸爸，特意交待不让人去找他推销。结果他反倒也落进了最后那几户里。
李淇说得很无奈。基本都是口头承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只有马叔无儿无女，愿意听我的没用。他拿着合同去报案，是属于民事纠纷范畴，不予受理。只有到达一定人数，成为群体性事件，才能民转刑，被正式立案侦查。”
他自己也知道，很难。之前是因为利益，现在是因为恐惧。
元初听着，没有说话。她想的却不是这一层。
现在就算杀了金松峰，也没有用。契约已经成立，房子在法理上，已经不属于他们个人了。
就算金松峰人没了，公司还在，这些合同一样可以继续执行。想把房子拿回来，只能走法律程序，去判定合同无效。那是李淇的事。
如果最后证据不够，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对于元初来说，很简单。
其一：收购金松峰的公司，这些合同也就到了她手里。但这当然不可能，那不是便宜了金松峰，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体面离场。
其二：既然上了牌桌，就要遵守资本逻辑。牌桌上，没有同情弱者，只有强者与更强者之间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商人重利轻别离，不能当作慈善去解决这件事。其他资本会觉得她是个善心多得没处使的草包大小姐。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
他们会轻视韩家，会认为元初集团继承人不行，没有未来，对集团信心降低。从而由合作变成抢占市场份额，或者更重视与其他品牌的战略合作。韩家可能卷入本可以避免的恶意竞争。
但却可以走另一条路，借着帮助他们的由头，买一块地，争取上面支持，挑出一部分，给他们新建一个大院。
其他的地方，可以建商业地产。安置弱势群体，可以打响这片商业地产的名声，营造正面的企业形象。
一旦运营起来，都不需要盈利，只要提供企业运营的命脉——大量现金流。其他资本只会觉得她干得好，是个合格的继承人，会更愿意和元初集团寻求长期合作，是符合集团利益的。
可是她不大喜欢这个行业。因为有点麻烦，现金流积压太久，回报周期还长。
她更喜欢金融市场，按照认知合法拿走属于她的钱。
她只要围绕经济周期、长因果逻辑、系统对抗性和约束条件集合完成推演，再在关键节点结合当下情况，做出一定调整，让下属按照她的意志去执行就够了。
这种级别的成本付出，和因为男朋友而帮助马叔，性质不一样。如果李淇不能帮助他们拿回房子，那……她愿意选择这样做吗？
会不会产生受助者恶意？李淇的活爹和金松峰的聋人打手们，就是例子。不是谁都像马叔那么淳朴。
很多时候，善意如果想长久，往往不仅需要好心，也需要边界。
她要介入这么大的因果吗？
元初还想到了另一件事。这个群体会被这么简单的骗术，骗得几乎全军覆没……这也太可怕了。
她发现这个群体，对自己人，尤其是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自己人，哪怕这个利益完全不合理，他们也几乎都会相信。这个问题，该怎么从根本处解决？
否则，治标不治本。他们大概率还会被其他形式的骗术诱导。
不是完全避免，那不现实。只是恢复到正常统计学概率水平，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
一个普通的正常人，即使不知道金融学、经济学知识，也不那么容易被骗。
就像一句：“难道是巴菲特买不到这么好的理财产品吗？”就能让很多差点被迷惑的人清醒过来。
这是一种多年学习、社会经验积累后，形成的综合性认知。
这种认知能帮助一个人，判断一件事情合理不合理。
但在这个长期封闭的小圈子里，很多人并没有足够机会形成这种判断力。他们的封闭性，既保护了他们不被外人欺骗，也限制了知识传播渠道和社会经验的积累。
所以，李淇怎么劝都没用。
他们想要不被骗，就需要自己人里，每一个人都至少不心怀太大的恶念。
把希望压在他人的良心上，这个约束条件……高到离谱。
李淇解决不了，只能事后补救。
就像 AM 和 FM 一样，AM 的按键，打不开 FM 的频道。
但在当前物理范式下，只要不违背熵增定律，理论上，没有破不了的局。
只是……这个局的解法，需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愿意选择站出来，付出一定代价，承担风险，身先士卒，做出成功模式，从而推动所有残障群体走出小圈子，改变群体命运……
这个人愿意选择承担这份更大的因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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