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

李淇从前从不主动与元初提及聋人大院。
　　但如今，这个唯一例外的偏爱，让他终于愿意去面对那些他以为是羞耻的过去。其实，并不羞耻。
　　他见过韩叔叔了。
　　他也想带元元去见见马叔——那个在聋人大院里，对他最好的人。
　　至于他那个活爹，就算了吧。他如果知道了元元的身份，肯定又会闹起来。他不想让那种人沾上元元。
　　这个外号还是元元起的。每次他想起来，就想笑。
　　他其实也很想让马叔看看，他现在终于得到了那个爱了很多年的人，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前程。他过得很好，很幸福。
　　李淇周末白天加完班，晚上去接元初。他想着约马叔出来，一起吃个饭。
　　聋人大院是老城区，没地方停车，只能把车停在远一点的路边。
　　李淇看了眼元初的鞋，微微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
　　“你要干嘛？”
　　李淇对自己充满自信，“背你走过去。”
　　元初想挑战一下他的自信，“那我可不客气了。”
　　说完，就跳上了他后背。
　　李淇晃了一下，稳住身体，背着她往聋人大院走。
　　元初故意在他背上使劲晃悠，还给他配背景音，“驾！驾！”
　　李淇只能不停调整姿势，稳住身体。没一会儿，额头就出了一层薄汗，“你如果这样，我也不客气了！”
　　然后他开始故意歪歪斜斜地走。
　　元初条件反射地抱紧他，“是我错了，把你当马骑，抬举你了！”
　　“人家小白龙可是龙，你这顶多算猪八戒。”
　　李淇哼笑一声，“我宁愿当猪八戒。小白龙有什么好？猪八戒背的可是媳妇儿！小白龙的媳妇跟人跑了。”
　　“你别抬举我，我就爱当猪八戒。”
　　元初嘲笑他，“你想得是真美！”
　　李淇就当她夸他了，“我想想怎么了？想媳妇儿既不违法也不犯罪。想得美，说明我会想，爱想。”
　　两人说说笑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大院门口的灯没亮，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元初从他背上探头往里看，“怎么这么安静？”
　　李淇也觉得不对。
　　这个时间，天刚黑下来，正是麻将收了、准备回家开火做饭的时候。即使无声的世界，也有灯光代替。
　　李淇心里忽然沉了下去，慢慢把她放下。
　　两人走进聋人大院，只剩下零星几户还有微弱的亮光。其他家的门上，都贴着封条。
　　他着急地去找马叔，发现门上也贴了封条。
　　他闭上眼，拳头使劲砸了下门，就被元初拉住了。
　　两人对视的时候，元初又从他眼中看到了那种无力又无奈的情绪。
　　他之前还跟元元说过，马叔跟他保证，肯定不买。
　　可他的话，没一个人听。
　　元初在心里叹了口气。
　　同样都是“自己人”，他拿不出利益来，还拦着人赚钱，怎么可能成功。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马叔房子被封了，他去哪了？我们先找到他再说。”
　　李淇压下情绪，点点头。
　　先找到人再说。
　　他去按还有灯光那几户的门铃。按下门铃，屋子里就会闪光。
　　问到第三家，那人才告诉他，让他去隔壁公厕看看。
　　站在公厕门口，元初见李淇停下脚步。
　　“怎么了？不进去吗？”
　　他扯了个难看的笑，“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万一找错了呢。”
　　元初不想他为难，“我在这儿等你。”
　　公厕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折叠床，旁边是一只旧电饭锅。
　　马叔正要转身倒水的时候，看到了走进来的李淇。
　　他闪躲着李淇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像是做了坏事，突然被人撞见一样。
　　李淇忽然很愤怒。
　　不是答应了他不买吗？！
　　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为什么骗他？
　　李淇打手语：为什么搬？
　　马叔连忙摆手：没有搬。小卖部不赚钱，这里赚得多。
　　李淇深吸了两口气，缓和情绪，艰难地打着手语：我带你去吃饭。
　　马叔摆手：不用！浪费钱。我吃面！我喜欢吃面。
　　李淇：我女朋友来看你。你不想看她？
　　马叔看到这句话，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比划：是照片上的女孩？
　　李淇：对。是她。我们在谈恋爱。
　　马叔：很好。很好。你要对她好。我替你开心。
　　他窘迫地搓搓手：我不用见。不用。你开心，很好。她漂亮。漂亮。你厉害。
　　李淇：她在外面。一起吃饭？让她进来？你选。
　　马叔立刻慌了。
　　回头看了一眼折叠床，又看了一眼电饭锅。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他着急地向外张望，急得团团转：这不好。不好。
　　李淇：你选。不选，她进来。
　　马叔只好点头：我去。等我，换衣服。
　　李淇看着他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衬衫，慢慢换上，然后把衣角一点一点抹平。
　　李淇喉咙有点紧。
　　有一刻，他甚至生出了想去找金松峰算账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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