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槐安村
次日天刚破晓，常生便入了山。
苍梧山山势崎岖，古木参天，初入山时还能听见鸟鸣虫叫，越往深处走，林间便越寂静。
山路两侧的草木渐渐失了生机，叶片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树根处的泥土泛着暗红，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浸透了陈年血渍。
越靠近陨蛟渊方向，空气里的尸戾之气便越重，混着淡淡的蛟腥，黏腻地裹在人身上。
常生步履平缓，白衣在幽暗的林间格外显眼。
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神魂中的五道岁痕微微亮起，周遭的煞气刚靠近身前三尺，便被长生清气化开。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景象忽然一变。
山坳里竟藏着一座村落。
村口立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田垄顺着山坡铺开，田里的谷子沉甸甸垂着穗，泛着金黄的光泽。
几缕炊烟顺着土坯房顶缓缓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村口的晒谷场上，几个孩童正围着石磨嬉闹，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远远传来几声说笑，一派鲜活安稳的田园景象。
常生脚步微顿，眉头轻轻蹙起。
不对。
此处已近陨蛟渊外围，煞气浓郁得连寻常山兽都不敢靠近，怎么可能有村落存续？
而且这村子的格局、房屋的样式，甚至田垄的开垦方式，都透着一股古旧感。
土坯墙配木构屋檐，窗棂是简单的直棂格，连农人身上的粗麻短褐，都是数百年前才流行的样式，与山外石溪村的穿着截然不同。
正思忖间，林间传来脚步声。
一个背着柴捆的樵夫从山道上走下来，二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
看见常生，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拱手笑道：“这位先生是外乡人吧？怎么走到这深山里来了？这一带山路险，小心迷了路。”
他说话的口音带着古语腔调，用词也颇为老旧，与山民的大白话相去甚远。
“迷了路，误闯至此。”
常生语气平和，顺势问道，“不知此村唤作何名？我在山外从未听闻。”
“我们村叫槐安村，都在这山坳里住了好几代了，外头人很少过来。”
樵夫放下柴捆，擦了擦额角的汗，热情地招呼。
“先生要是不嫌弃，先进村歇歇脚，喝碗水再走。这山里快到晌午了，太阳毒得很。”
他笑容憨厚，眼神澄澈，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山野樵夫。
可常生目光扫过他脚边，心底微沉 。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这樵夫站在阳光下，脚下竟没有半分影子。
常生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那就叨扰了。”
跟着樵夫往村里走，沿途遇见的村民都纷纷望过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有人点头问好，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招呼。
妇人坐在家门口织布，机杼声吱呀作响；老人坐在槐树下编竹筐，手指灵活地穿梭。一切都鲜活生动，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可越是细看，违和感便越重。
织布的妇人反复织着同一道纹路，竹筐的编法始终停在同一个位置。
嬉闹的孩童跑过一圈又一圈，笑声的节奏分毫不差；田埂上的农人保持着扛锄的姿势，走了许久，也没走出半丈远。
整个村子像一幅被定格的画，看似鲜活，实则处处都是重复的轨迹。
连吹过村口的风，都带着一股凝滞感，槐树叶晃了半天，始终是那几片在动。
“先生是从山外来的？外头最近太平吗？”
樵夫领着他走到村口的老井边，拿起木桶打水，嘴里闲聊着，“我们这村子偏，好几年都没外人来了。前阵子山里头总传来怪响，大家都不敢往远处去，正担心是不是要闹山精呢。”
木桶沉入井中，提上来时水声清亮。樵夫舀了一碗水递过来，井水看着澄澈冰凉，泛着丝丝凉气。
常生接过碗，指尖刚触到碗沿，便觉出不对。
碗是温的，水也是温的，没有半点深井凉水的寒意。
他垂眸看向碗中，水面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一块凝固的琉璃。
“这井水，倒是特别。” 他缓缓开口。
樵夫脸上的笑容灿烂：“山里的井水，都这样。先生快喝吧，解解渴。”
常生没有喝，抬眼扫过整个村落。
日光始终停在同一个角度，炊烟升起的高度从未变化，所有的 “生机” 都像是被设定好的轨迹，循环往复。
他神念悄然铺开，扫过每一间房屋、每一个村民，神魂之中没有感受到半分活人的气息，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气都没有。
这些不是人。
是煞气与执念凝出的幻影，又或者，是被困在此地千百年的残魂，被封禁之力困在山坳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死前的光景。
想来，这便是当年被上古玄蛟屠戮的苍梧古国边民。
死后神魂被封禁之力困在陨蛟渊外，不得轮回，久而久之，便成了这深山里的 “槐安村”。
邪蛟占据此处后，便将这些幻影当作第一道屏障，闯入者若被烟火气迷惑，沉溺其中，神魂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煞气吞噬，最终也变成幻影的一部分。
“先生怎么不喝？”
樵夫的声音又响起，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眼神也浑浊了几分，“这水很甜的，喝了，就留下来吧…… 村里好久没来新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村子骤然一静。
机杼声停了，嬉闹声没了，编竹筐的老人、织布的妇人、田埂上的农人，齐齐转过头来，望向常生。
一张张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僵硬笑容，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半分神采。
日光暗了下去，原本金黄的谷穗瞬间变得灰败，翠绿的树叶化作焦黑，土坯墙爬满暗褐色的血痕。
整个槐安村如同褪色的画卷，褪去了祥和的伪装，露出底下阴森死寂的真面目。
常生放下手中的瓷碗，碗落在石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抬眼望向村子深处，陨蛟渊的方向。
这古村幻阵，只是第一道门。
门后，才是真正的凶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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