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解脱
灰败的村落里，煞气沸腾而起。
所有村民齐齐挪动脚步，僵硬地朝着常生围拢过来。
它们的肢体扭曲，指甲泛着青黑，空洞的眼眶里渗出黑血，嘴里反复念叨着 “留下来” 三个字。
可常生看得清楚，它们每一步都走得极缓，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痛苦。
不是它们想害人，是渊底的秽气操控着残魂，将它们变成了守阵的傀儡。
千年封禁，不得轮回，已是可怜。
如今还要被邪物当作棋子，更是可悲。
常生没有出手攻击，只是抬手轻挥。
淡青色的长生清气自他周身铺展开，如同春日暖阳融化积雪，温柔却坚定地漫过整座村落。
黑气触到清气，便滋滋作响，化作缕缕白烟消散。那些扑过来的村民幻影动作骤然一滞，身上的灰败之色缓缓褪去，僵硬的面容渐渐舒展，露出原本淳朴的模样。
樵夫站在最前，最先清醒过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望向常生，眼中满是茫然，随即化作深深的感激，屈膝便要跪拜。
“多谢先生搭救…… 我等被困在此地千年，浑浑噩噩，连自己是死是活都记不清了。”
常生抬手虚托，一道清气将他扶住：“不必多礼。你们本是无辜受难，被封禁之力困在此处，如今煞气已解，自当重入轮回。”
其余村民也陆续回过神，老妇、孩童、农人、猎户，数十道残魂站在院落间，望着常生，眼中既有解脱，也有唏嘘。
村里最年长的老者拄着拐杖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先生有所不知，我们本是苍梧古国槐安村的百姓。千年前玄蛟为祸，屠戮全村，死后神魂被镇蛟大阵余波困在山坳里，出不去，也散不了。”
“起初还能守着村子度日，日子久了，渊底的秽气越来越重，我们便渐渐失了神智，只记得日复一日重复着生前的事。”
老者叹了口气，“直到半月前，来了一头黑鳞大妖，钻进了陨蛟渊里。它引动渊底秽气，彻底操控了我们，但凡有生人进山，便诱入村中，吞掉神魂。”
常生眸光微沉：“那头黑鳞妖，进了陨蛟渊底？”
“正是。”
樵夫接话道，“它来之后，四处寻找九块镇蛟碑，说是要破了封禁。
我们被秽气操控着，也帮着它找过村后的那一块。
先生您要往渊底去，千万要小心，那妖物凶得很，渊底的东西更吓人，那是一团能吞掉神魂的黑雾，连我们这些死了千年的残魂，都怕被它吸进去。”
老者也点头补充：“老一辈传下来的话，说当年国师封的不只是玄蛟，还有玄蛟从地底带出来的‘浊源’。
那东西不是活物，却能吞一切生灵神魂，沾之即死。
玄蛟当年就是靠浊源作祟，才难对付得很。
后来镇蛟大阵把玄蛟和浊源一起封在了渊底，千年下来，玄蛟早成了枯骨，反倒浊源借着蛟尸煞气，越长越大了。”
常生心中一动。
难怪三大妖王对陨蛟渊不屑一顾。
浊源并非天材地宝，反而是至阴至浊的秽物，高阶妖物沾之便会污了道行，自然没人愿意争抢。
可邪蛟本源已碎、修为尽废，反倒破罐子破摔 。它根本不是来寻同族本源疗伤，是想借渊底浊源，走邪道重塑身躯。
浊源能吞神魂、化万物，若真让它融合成功，虽成不了真龙，却能化作一头以秽气为根基的凶物，到时候神魂难伤、道法难灭，反倒比之前更难对付。
“村后的镇蛟碑，在什么位置？” 常生问道。
“就在后山半山腰的石坪上。”
樵夫连忙道，“那是九碑的第一块，也是入渊的必经之路。不过那妖物派了山魈树妖守着，还在碑上动了手脚，我们看着它凿了好几天，碑都裂了。”
常生微微颔首。他指尖印诀一变，清气更盛，化作点点柔光落在每一道残魂身上。
千年积郁的煞气与执念被彻底洗净，残魂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泛着温和的微光。
“去吧。尘归尘，土归土，前尘往事，自此了断。”
村民们齐齐躬身拜谢，身影化作漫天光点，顺着山风飘向天际，往轮回而去。
热闹了片刻的槐安村彻底安静下来，土坯房屋、田垄老井都随着残魂离去，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缕缕黑气，被清气彻底净化，消散在山坳里，仿佛这座村子，从未存在过。
常生转身往后山而去。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秽气便越重。两旁的树木彻底枯死，树干漆黑如炭，地上连杂草都生不出，只剩暗红的硬土，踩上去死寂无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平整的石坪。
石坪中央，立着一块丈高的青石碑。
碑身刻满扭曲的古纹，正是镇蛟大阵的禁制纹路。
可石碑右侧已被凿开一道深深的裂痕，黑红色的秽气正从裂痕中缓缓溢出，在碑顶凝成一团不散的黑雾。
碑旁站着三头丈高的山魈，青面獠牙，周身煞气翻涌，正守在石碑旁，时不时用利爪抠挠碑身。
听见脚步声，三头山魈猛地转头，看见常生，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张牙舞爪便扑了过来。
常生脚步未停，指尖轻弹。
三道清气破空而出，精准命中山魈眉心。
山魈连惨叫都没发出，周身煞气便瞬间溃散，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土中。
解决了守碑妖物，他走到石碑前。
指尖抚过冰冷的碑面，裂痕比看上去更深，几乎贯穿了半块石碑。
禁制纹路断了大半，原本镇压秽气的力量十不存一。常生神念顺着裂痕探入，能清晰感知到地底深处，一股粘稠、死寂、吞噬一切的力量，正顺着石碑的缺口缓缓往上涌。
他绕到石碑背面，上面刻着简略的九碑方位图，对应着陨蛟渊周遭九处地脉节点。
可年代太过久远，大半方位都被风化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三块碑的位置，其余六块都隐在山峦深处，无从寻觅。
邪蛟要破九碑、放浊源，而他要守九碑、镇渊底。
可如今九碑已损其一，剩下八块位置不明，邪蛟却早已潜入渊底，占据了地利。
常生收回手，抬眼望向石坪尽头。
前方山路急转直下，直通山腹深处，黑沉沉的看不见底，浓重的秽气从谷底翻涌上来，带着令人神魂发紧的吞噬感。
那里，便是陨蛟渊的入口。
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腥腐的气息，吹动他素白的衣摆。
渊底漆黑一片，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静静等着闯入者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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