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九九歌
第一百零九章 九九歌
这天早上,胡氏照例去西屋看蘑菇。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急了些——前天她就发现靠墙角那盆菌包上长了星星点点的霉斑,她学着丁冬九上次处置的法子用烧红的小刀剜掉了一块,又撒了一层草木灰,心里盼着能压住。
可她走近了蹲下来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看来霉点没有压住,昨天没看到变化,这一夜之间扩散开来,锯木屑菌包上巴掌大的一片褐色的水渍状斑块,白生生的菌丝上泛着不正常的暗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腐气。胡氏伸手想摸摸那菌包,手到了半空又缩回去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菌包是她一天两遍水气、一刻不敢断火伺候出来的。她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来看蘑菇,晚上睡之前还要再看一眼,生怕凉了热了干了的。这是他们家的金疙瘩。儿子把这个活儿交给了她,她没有一天不经心。冬天蘑菇本来就长得费劲,她费了多少心思才让这菌包养出了白生生的菌丝,眼看着再过些日子就能出菇了,偏偏这时候出了毛病。
胡氏不敢大意,赶紧去找丁冬九,站在灶房门口说了一句:“冬九,蘑菇又长霉了,你来看看。”
丁冬九正在灶台边洗手,闻言顿了一下,擦干了手,跟着胡氏去了西屋。他蹲下来,把那盆染了病的菌包看了一遍,又凑近了闻了闻那股酸腐气,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二话不说,搬起那盆菌包就往外走,一直搬到堂屋。
“烧红刀子,剜吧。能救多少救多少。”他说。
胡氏赶紧去灶房拿了一把旧刀,在炉火上烧得通红,递给丁冬九。丁冬九蹲在堂屋地上,拿红刀子直接剜掉染病的一半菌丝,胡氏在旁边看得心疼,手攥着围裙边儿。
整整一半的菌包都被处理掉了。丁冬九把剩下的那一半搬到一个干净的木盆里,放到堂屋角落里,离炉子远一些,又通风一些。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木屑拍掉,对胡氏说:“娘,这东西就这样,防不胜防。你能伺候这么长时间,已经算是跟蘑菇很合了,这就算烧高香了。没染上的那些,菌包,仓房拿草木灰水稍微喷一下,温度低些就低些,长得慢不怕,总比都糟蹋了强。”
胡氏点了点头,回头问了一句:“开窗户怕冻死,不透风又不行。”
丁冬九说,“不通风肯定要得病,这是老毛病了。”
今天还得去县城送货。
马德胜的驴车已经到了。白耳朵驴在冷风里喷着白气,鼻孔里呼出两股白雾,蹄子不耐烦地在地上刨着,刨出几个浅浅的坑。马德胜正拿一把干草喂它,一边喂一边在驴耳朵边上嘀咕:“别急别急,货装上就走。”
丁冬九把货一样一样搬上车——豆腐、豆干、肴肉、卤下货、卤豆干、素肉,都用油纸包好,坛子装好,一层一层码在车厢里,最上头盖了一块厚棉布,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马德胜帮着他把货捆牢,又检查了一遍绳子,拉了拉每个结扣确认结实了,然后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驴车嘚嘚地出了村。
天冷,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两手袖在袖筒里,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一株一株地往后退。田野里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偶尔有一两只野兔从田埂上窜过去,留下一串小脚印。
到了县城,先去了顺安居。邵掌柜不在,伙计收了货,在账本上记了数,又从柜上拿了一张单子递给丁冬九:“丁掌柜,这是腊月的订单,掌柜的走之前交代的,您看看。”
丁冬九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比上个月多了两成,豆腐和素肉都要加量。他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是仙客来。胖师傅亲自出来接的货,头上冒着热汗,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胖脸让冷风一吹红扑扑的。他接过货掂了掂分量,又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说:“丁掌柜,腊月的宴席单子已经排到二十几号了,你那边可别断了供。去年腊月我临时加单加不出来,急得我嘴上都起了泡。蘑菇也是俏货。”
丁冬九说:“放心,今年备足了豆子,亏不了您的。”
胖师傅哈哈大笑,转身回了后厨。
送完了这两家的货,丁冬九让马德胜赶着车绕到大十字,去看满金。
天冷了,大十字街口的风比别处更大一些,吹得人脸皮生疼,像拿细砂纸打磨似的。路上的行人一个个缩着脖子、袖着手,脚步比夏天快了许多。可满金的骆驼担子旁边放着那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陶罐,罐里的卤煮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腾腾的蒸汽裹着浓郁的卤香味飘散开来,在冷风里格外勾人,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热乎乎的香味。
满金穿着一件厚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护耳朵的棉帽子,帽檐儿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上戴着一副蓝布面的手闷子——听满仓说那是琴儿给他做的,满金戴着手闷子,时不时掀开陶罐的盖子搅动一下,热气扑到他脸上,他就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软乎乎的笑意。
丁冬九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满金看见舅舅来了,连忙放下手里长柄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咧嘴笑了一下:“舅,四姨夫你来了。”他把手闷子摘下来,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头,给舅舅和四姨夫各盛了一碗热卤煮递过去。
丁冬九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咸香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了。他问了一句:“买卖怎么样?”
“还行。”满金重新戴上手闷子,拿勺子搅着罐里的卤煮,“天冷了,热乎乎吃一碗卤煮,比夏天还好卖。中午那会儿排着队呢,我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琴儿晌午给我送了饭来,还带了一壶热水。”
他说到琴儿的时候,声音轻了些,嘴角那个笑意又冒出来了。丁冬九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别冻着之类的话,把碗还给满金,便离开了。
从大十字出来,丁冬九又去刘记肉铺买了猪下水和蹄膀,又去木器铺买了几袋子锯木屑,留着回去养蘑菇用。马德胜也给自己家里买了两袋粗面,扛上车板的时候,他拍了拍袋子,跟丁冬九说了一句:“两个儿子都能吃,一袋面撑半个月。”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甚至是得意的笑。以前家里日子紧巴,大人孩子都不敢放量吃。如今跟着丁冬九养驴赶车送货,有工钱拿,隔三差五还能捎些杂货回来卖,家里能放开吃饱饭了,隔几天还能见点荤腥。他给那头白耳朵驴喂草喂料格外精心,草料都挑好的,车厢也擦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头清楚,这头驴就是他一家人的饭碗,亏待不得。
丁冬九留了一块提前准备好的豆腐,用荷叶包好放在车上,然后跟马德胜说:“走,去牛跟头村看看二姐。”
到了牛跟头村,推开二姐家的院门,丁冬九看见二姐丁盼娣正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她腰上还缠着布带,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不敢使大劲儿,可比上次躺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她穿一件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色虽还有些发黄,可已经有了几分血色。看见丁冬九进来,她眼睛一亮,扶着墙站稳了,笑着说了一句:“冬九来了。”
丁冬九把豆腐递给迎出来的红霞,上下打量了二姐一番,点了点头:“看着好多了。”
“能坐起来了,也能站一会儿了。”丁盼娣说,“大夫说再养养就好了,让别着急下地干活,腰上这个劲儿得慢慢养。我这脾气急,躺不住,总想下地走两步。”
李连锁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看见丁冬九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水,站在堂屋门口说了一句:“冬九和妹夫来了?屋里坐。”语气虽然还有些发僵,可比上次见面的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松快了不少。丁冬九心里清楚——上次那一闹,李连锁是怕了他这个小舅子了。
红霞把豆腐拿到灶房里放好,又出来给舅舅倒了碗热茶。丁冬九接过茶碗坐在堂屋的条凳上,跟二姐说着话。红霞站在旁边,手里绞着一根布带子,欲言又止地看了舅舅好几眼,趁着李连锁出去喂猪的空档,凑到丁冬九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舅,我跟你说个事。”
丁冬九放下茶碗:“啥事?”
红霞又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确定她爹听不见,才小声说:“我爹给我看了一户人家,是县城边上那个村的,姓田。家里有不少田地,三个儿子,说的是他们家老三。”
丁冬九没有打断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听村里的小姐妹春草说,她舅家就在那个庄子住。她说那个田家老三,说话结巴得厉害。”红霞是个急性子,说话又脆又快,像倒豆子似的,“我见过咱村的刘结巴,说句话憋半天,脸都憋红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我要是嫁个这样的人,吵架都吵不利索,还不把我急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攥紧了那根布带子,脸也涨红了,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丁盼娣在旁边叹了口气,插了一句:“我这腰扭了,也不能出去打问下,急得我火烧火燎的。”
丁冬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想了想,说:“你爹走村串乡给人家看牲口,认识的人多,能了解到不少底细。他再怎么样,不会害你。你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地跟他问问,到底知不知道田家老三结巴的事。舅舅也帮你打听打听。”
红霞听了,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手里那根布带子也不绞了,攥在手心里。
从牛跟头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雪花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又化了。白耳朵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马德胜扬鞭催了一声,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前走。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看路两边被雪覆盖的田野,一片白茫茫的,寂静得很。
回到牛尾村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院子里的大青石上落了白白的一层,鸡缩在鸡舍里挤成一团不肯出来,大黑狗在廊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雪,又缩回窝里去了,只露出一个黑鼻头。
胡氏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她把切好的白菜、萝卜、豆腐一样一样下进去,又把卤好的猪心猪肺切成薄片扔进锅里,盖上锅盖,让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光让她那张被风吹了一天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大炖菜盛在搪瓷盆里,热气腾腾的,每人面前一碗,配上新蒸的馒头,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心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地落着,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白。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烤得微微发红,暖意融融,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丁成趴在窗户上,哈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又用袖子擦掉,扭头喊:“娘,雪下厚了!”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一家人没有散,都聚在堂屋里。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冒着热气,丁传根盘腿坐在炕沿上,拿小刀慢慢地削着一根木条,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用。胡氏坐在他旁边纳鞋底,银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大妞抱着丁福坐在炉子边上,丁福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够桌上的东西。丁来娣和王一梅蹲在盆边洗猪下水,满手油乎乎的,一边搓一边说话。丁成趴在炕边上,拿一根草棍逗丁福玩,丁福伸手去抓,抓不着就急得啊啊叫。
丁冬九从墙角拿进来一块木板,用木炭写了些横平竖直的数字——那是他之前教过大家的阿拉伯数字,从一到一百。他把木板靠在墙上,又拿起一根烧过的细木炭条,在另一块木板上写了起来。
“之前教你们的数字,还记得不?”
丁成抢着举手:“记得!一竖是1,弯钩是2,耳朵是3!早学会了,爷爷都会认了。”他说着还看了爷爷一眼,丁传根没抬头,可嘴角动了动,算是认了。
丁冬九笑了一下:“好,今天教你们一个新本事——乘法口诀。学会了这个,算账比打算盘还快。”
他把九九乘法表从头到尾写在木板上,然后一句一句地教:“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像教孩子们念书的老先生。
王一梅跟着念,念了几遍之后试着用自己的法子记:“一一得一,一二得二,这个好记。二三得六,三三得九……”她一边念一边掰手指头,念到“四五二十”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数了一遍手指头,确认对了,才接着往下念。
丁来娣手里搓着猪大肠,嘴里也跟着念。她识字不算多,可记性好,念了几遍就记住了前几行。大妞坐在她旁边,跟着她一句一句地念,念完了还用手指头在膝盖上画着数字,默默地记。
满仓学得最认真。他蹲在炉子旁边,离那块木板最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唇不停地翕动着,把口诀一遍一遍地默念。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每念完一句就在心里头过一遍,想明白了才往下念。他知道自己脑子不算快,可他更知道——舅舅教的这东西是宝贝,学会了往后算账就利索了。他见过舅舅算账,眼皮子一眨就得数,那本事就是打这儿来的。他心里有了这个底,学起来就格外上心。
丁成年纪最小,学得最快,念了三遍就能从头背到尾了,背完了还得意地看了爷爷一眼。丁传根抬起头来看了看孙子,嘴角弯了一下,又低头削他的木条去了。
丁冬九教完了口诀,又出了几道题让大家练:“三斤豆腐每斤五文,一共多少钱?五斤素肉每斤十二文,一共多少钱?”
满仓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三五十五……三五……十五!”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十五文!三斤豆腐十五文!”他咧嘴笑了,又低下头去算下一道题。
丁成抢着说:“五斤素肉六十文!五十二是六十!”
王一梅愣了一下:“五十二不是十吗?”她算了算,又笑了,“哦对,五斤,一斤十二文,五十二是六十。”
堂屋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念口诀的声音——“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念对了的就笑,念错了的就挠头重来。丁福被这热闹吵得兴奋起来,在大妞怀里手舞足蹈地啊啊叫,大妞一边抱着他一边跟着念口诀,嘴里就没停过。
窗外,雪还在下着,无声地覆盖了整个村庄。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一家人围在一起念口诀的声音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算对了之后的欢笑声和算错了之后的懊恼声。
丁冬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爹在削木头,娘在纳鞋底,媳妇和三姐在搓猪下水,外甥女抱着孩子跟着念口诀,儿子趴在炕上掰手指头,满仓蹲在炉子边上一遍一遍地背。他心里头明白,这些念口诀的声音,就是这家以后的本钱。念会了,记住了,往后算账算得快,买卖做得明白,这家就立得住。
这可是这个家以后发展的软实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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