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白河镇
第六十四章 白河镇
过了三天,屋檐下那筐做了“手术”的蘑菇锯末,没有出现新的绿点。创口周围的菌丝依然是雪白的,熟石灰粉形成的隔离层干燥结实,边缘没有扩散的迹象。丁冬九蹲在筐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这筐蘑菇算是救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搬回仓房,放回架子上,与其他菌包隔开了一尺多的距离,又在旁边撒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算是多加一道防线。他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几筐整整齐齐的蘑菇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他也开始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野外的蘑菇从来不长绿霉?它们在树林里,风吹雨打的,也没人给它们消毒灭菌,可人家活得好好的。自己这蘑菇养在屋子里,又保温又保湿,反倒生病了。差在哪儿呢?
这天早上,丁冬九带着满仓又进了山砍柴。
两人沿着上次走过的路,一路往南坡走。春天的山林一天一个样,上次来的时候树才刚冒芽,如今已经是满眼嫩绿了。山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鸟叫声在林子里此起彼伏,偶尔有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满仓眼尖,先发现了坡上一片野葱和小根蒜。两人蹲下来,用柴刀松了松土,一把一把地拔,抖掉根上的泥土,放进背篓里。野葱比家里种的葱细,可味道更冲,炒鸡蛋或者做饼子都香。小根蒜更是好东西,洗干净了蘸酱吃,辛辣爽口,比啥咸菜都强。两人拔了大半篓,丁冬九才满意地住了手。
往前走了一段,又发现了一片薄荷。春天的薄荷刚冒出新叶,嫩绿嫩绿的,掐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一股清凉的香气直冲天灵盖。丁冬九割了一大把,打算回去晒干了泡水喝,夏天还能防蚊虫。旁边的艾蒿也正嫩,他也割了不少,捆成一捆放进背篓里。
走到一处背阴的山坡下,满仓忽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前方一棵老松树的根部:“舅,你看!”
丁冬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松树根部的枯叶堆里,冒出了一簇簇浅棕色的蘑菇,伞盖不大,颜色和枯叶差不多,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他蹲下来,拨开枯叶,仔细看了看那簇蘑菇的形状、菌褶的颜色和菌柄的质地,心里判断着——这不是他种的平蘑,也不是榛蘑,看着更像是松蘑。
他没有急着摘,而是蹲在那里,对着那簇蘑菇看了好半天。
满仓蹲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舅,咋不摘呢?这不就是蘑菇吗?”
丁冬九没有回答。他在想的是——同样是蘑菇,为什么山里的蘑菇在露天环境下,风吹日晒雨淋,从来不长绿霉?而自己养在仓房里的蘑菇,条件那么好,反而生病了?他感受着山风吹过脸颊的凉意,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林子里的风虽然不大,可一直在流动,树叶在轻轻晃动,地上的枯叶也在微微颤动。空气是活的,不是死的。
他感受着拂过面颊的风,忽然想明白了——通风。野外蘑菇长在树林里,四面通风,空气一直是流动的。而仓房为了保温保湿,门窗总关得多,空气不流通,湿气散不出去,杂菌就容易滋生。说到底,还是捂出来的毛病。
“得加强通风。”丁冬九在心里记下了。他打算在仓房的南北墙上各开一个小窗,用纱布蒙上,既能通风又能防虫,白天打开,晚上关上,保持空气流通。湿度也不能光靠喷水,得在墙角放几盆清水,让水分自然蒸发。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敞亮了不少。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满仓说:“摘吧,小心点,别把根扯断了。”
两人把那几簇松蘑小心地摘下来,放在背篓的最上层。虽然不多,可够晚上添一道菜了。
回到家,丁冬九把那把薄荷摊开晾在屋檐下,艾蒿捆好挂在墙上。野葱和小根蒜交给了胡氏,让她收拾干净。那几朵松蘑虽然不多,可看着就喜人。
晚上,胡氏用那几朵松蘑,加了一勺卤汤,切了几块豆腐,又放了一把小野葱,烧了一锅汤。汤烧好了,浇在煮好的面条上,一人一碗。丁成吸溜了一口面条,又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下子亮了,含含糊糊地说:“爹,这蘑菇汤咋跟肉味似的?怪不得城里人爱吃蘑菇,这也太香了!”
丁冬九喝了一口汤,确实鲜。那种鲜和肉不一样,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鲜,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又过了两天,丁冬九进城送豆腐。在顺安居交货结账的时候,邵掌柜叫住了他。
“丁老弟,你等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邵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给丁冬九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上回你三姐来送豆腐乳,我夸了她几句,说她能干,家里一定过得好。我看她脸色当时就变了,也没接话,匆匆忙忙就走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丁冬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坦然:“邵掌柜,没什么忌讳。我三姐是跟夫家和离了,我接回娘家来的。她那个夫家不是东西,她在那边受了不少苦。你夸她家里过得好,她可能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心里不好受。跟你没关系。”
邵掌柜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敬佩的神色:“原来是这样。丁老弟,你能把和离的姐姐接回娘家来住,还把豆腐乳的营生交给她做,这份胸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村里那些闲言碎语的,你也不在乎?”
丁冬九笑了笑:“在乎那个干啥?我姐是我姐,她是我亲姐,我不养她谁养她?她又不是不能干活,豆腐乳做得比我还好,凭什么不能挣钱养活自己?至于村里人说什么,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邵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在县城开了这么多年铺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能像丁冬九这样把话说得这么坦然、这么不在乎世俗眼光的人,还真不多见。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对这个年轻的豆腐匠又多了一分敬重。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又去了仙客来送了货,然后拐到了周掌柜的杂货铺。
周掌柜正在铺子里整理货架,看见丁冬九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迎了出来:“丁老弟,你可来了!正等着你呢!”
丁冬九看他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心里就有了预感:“周掌柜,有好消息?”
“好消息!大好消息!”周掌柜拉着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我连襟带话了!你那豆腐乳,他在店里试了,客人反响很好,做菜味道正。最要紧的是——他把豆腐乳送进了云岩寺,给寺里的饭头尝了。饭头是专门管素斋的师父,尝了之后说,这豆腐乳后味鲜甜,不发苦,能做好几样配菜。寺里正缺这个!我连襟让我问你,能不能先送三百块过去?”
丁冬九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还稳得住。他想了想,说:“三百块,有。家里正好有两坛封好的,一坛大的一坛小的,加起来差不多够数,不用重新倒腾。”
周掌柜一拍大腿:“那太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一起去一趟白河镇?我连襟也想见见你,当面谈谈以后的供货。”
丁冬九连声说好好,想想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周掌柜,这是给来往带信的茶水钱,你收着。”
周掌柜连忙摆手:“哎,这可使不得,就带句话的事儿……”
“拿着。”丁冬九按住他的手,“一码归一码,来往跑腿递话,耽误工夫,茶水钱是规矩。”
周掌柜推辞了两回,最后还是收了,心里对丁冬九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这人做事讲究,不占人便宜,跟他打交道放心。
两人约好了明天在县城城门汇合,一起去白河镇。丁冬九没去过那边,只知道白河镇在县城的另一边,路程不算太远。
从杂货铺出来,丁冬九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云岩寺要是能拿下,那可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了。寺庙的素斋用量稳定,一年四季都要进货,而且和尚们不还价,只要东西好,价钱公道,就是长期稳定的主顾。再加上周掌柜连襟那个小饭店,两条线同时走,豆腐乳的销路就大大打开了。
他心里盘算着,等云岩寺的供货稳定下来,驴车就一定得买了。到时候有了驴车,送货方便,也能多拉些货,一趟顶好几趟。
丁冬九一脚跨进院门,把背篓往墙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成了!”
胡氏正蹲在菜地里间苗,听见这一嗓子,直起腰来,手扶着膝盖:“啥成了?”
“咕咚咕咚”丁冬九赶紧喝碗水,这功夫家里人都过来了。
“云岩寺!周掌柜连襟带话来了,寺里的饭头尝了咱家的豆腐乳,说好!让先送三百块过去!”
胡氏一听,手里的菜苗差点掉地上,愣了愣神,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哎哟喂,这可真是……真是菩萨保佑!咱家的豆腐乳都进了寺庙了,这可了不得!”她念叨了两遍,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来,笑得合不拢嘴。
王一梅挺着肚子从堂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嘴角一翘,脆生生地说:“那还等啥?明儿一早就赶紧送,人家寺庙里等着要呢,可不能耽误了。”
丁来娣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这话,手里的蒜瓣“啪嗒”掉进了碗里,“真的?冬九?”她都不知道说啥了。“我……又做了几坛子,陆续陈着呢,够不够?”
丁成从鸡窝那边跑过来,仰着脸问:“爹,啥是云岩寺?有庙会吗?有糖吃吗?”
丁冬九把他小脑瓜弹了一下:“没庙会,但有和尚。和尚吃了咱家的豆腐乳,以后说不定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
丁成不太懂和尚和白面馒头之间的关系,可听见“白面馒头”四个字,眼睛就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斧头,直起腰来,看着丁冬九,眼睛里全是亮光,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舅,你真是……云岩寺那可是出名的大寺,连那里的和尚都认咱家的豆腐乳了,你这本事,我真服了。”
丁传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直没说话。他听完满仓的话,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院子中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云岩寺,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光那大雄宝殿,就比咱整个村子都大。咱家的东西能进那样的地方……”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又蹲下身,把烟袋锅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晚上,一家人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
两坛豆腐乳——一大一小,封得严严实实的,用草绳捆好,装在背篓里,周围塞上干草,防止路上颠碎。丁冬九又让胡氏包了几斤白豆干,用干净的湿布裹好,装进另一个小篓里。明早新磨的豆腐再背几块。他还包了两包卤豆干和卤下货,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扎紧口子,分开装好,免得串味。
“明天我跟周掌柜在县城碰头,当天去当天回。”丁冬九把东西一样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要是顺利的话,以后云岩寺的素斋用咱们的豆腐乳,那就是长期买卖了。”
忙活完,丁冬九回屋子洗脚收拾,
王一梅坐在炕上,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冬九,要是云岩寺的买卖做成了,咱家就买驴吧。”
丁冬九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舍得?”
王一梅也笑了:“买吧。买卖大了,送得货多了,有了驴车方便,你也能轻省些。”
丁冬九没接话,可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夜里,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春虫的鸣叫,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明天的事。周掌柜的连襟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打交道?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想了,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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