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一件薄坯把天海卡在终评外
第664章 一件薄坯把天海卡在终评外清晨的冷风刮过测试场，吹得头顶的红布标语猎猎作响。
陈建华身后的三名质检科人员面色严肃。他们手里提着工具箱和高精度外径千分尺。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干部，胸口别着质检科的红色徽章。
“郑主任，秦工。”质检科张科长走上前，亮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检查通知单，“我们接到群众实名反映，天海机械厂分包给平川作坊的一批传动箱外壳，为了赶工期降低成本，私自削减了箱体壁厚。”
张科长看向顾念念。
“根据全省农机技术规范第三条，凡涉嫌结构强度欺瞒的样机，必须就地抽检外协备用件。”
赵启明往前跨了一步，粗声道：“陈建华，你这是无理取闹。宋师傅作坊的那批超差件，昨天晚上就已经退回去返工了。”
陈建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冷笑一声。
“退回去了？那可不一定。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偷偷把不合格的废品装进机器里糊弄领导？”
陈建华指着拖拉机底下的木箱。
“要是心里没鬼，把你们车底下备用料箱里的粗坯拿出来量一量，敢不敢？”
机棚周围渐渐聚拢了不少其他参评厂家的技术员和工人。
南城总厂的几个老师傅抱臂站在一旁看热闹，低声议论纷纷。
郑主任眉头紧锁，转头看向顾念念。
“顾厂长，按照规程，举报受理后必须抽检。你们备用的外协粗坯在哪儿？”
“在七号工具柜底下。”顾念念神色平静，“小海，把外协工序追踪册和备用箱拿过来。”
杜海生穿着宽大的深蓝工作服，快步从机棚内侧抱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箱盖上贴着白底黑字的封条，上面用红蓝铅笔清晰标注着批号和入库日期。
杜海生把箱子放在测试台旁的水泥地上，同时展开了一本厚厚的硬皮夹子。
“报告张科长，天海所有外协件进场，全部执行三色卡抽检制度。”
杜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指点在表格上。
“绿色合格卡直接流转，黄色观察卡二次复磨，红色退货卡就地打碎。这是平川农具作坊送检的入库底账，每件都有卡尺实测数据和经手人签字。”
张科长接过台账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举报涉及承力件强度，六件备用粗坯全部检测。”张科长下达指令，“开箱。”
木箱被撬棍撬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铸铁传动箱壳体。表面泛着未经切削的暗灰色铸造皮。
张科长蹲下身，从工具箱里取出超声波测厚仪和深度卡尺。
“第一件，编号外-01。”
张科长将测厚探头涂上耦合剂，压在箱体承力侧的加强筋下方。仪表盘上的红色数码管跳动了几下，稳稳停住。
“八点二毫米。标准要求八毫米加减零点三，合格。”
杜海生手握圆珠笔，在外-01的工序卡上打了一个勾。
张科长继续测。
“第二件，外-02。八点零毫米，合格。”
“第三件，外-03。八点一毫米，合格。”
“第四件，外-04。八点三毫米，合格。”
“第五件，外-05。七点九毫米，合格。”
杜海生连续打了五个勾。
周围围观的工人们发出窃窃私语，南城总厂的几个老工匠也微微点头。数据挺稳，翻砂模子做得规矩。
陈建华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双手在口袋里捏成了拳头。
张科长吐出一口白气，伸手抓向箱子最底层的最后一件粗坯。
那是一只带着侧盖法兰的半成品壳体，表面有些粗糙，编号用白油漆刷着“外-06”。
张科长将探头按在法兰内壁的受力拐角处。
测厚仪上的数码管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蜂鸣报警声。
数字定格在：七点四毫米。
张科长愣了一下。他用棉纱把铸铁表面的浮灰擦干净，重新涂上厚厚一层耦合剂，换了机械深度卡尺再次测量。
卡尺的游标刻度清清楚楚地显示：七点四二毫米。
比图纸规定的下限尺寸，薄了将近半毫米。
“这件超差了。”张科长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测试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名义厚度八毫米，实测只有七点四二毫米。低于强度临界值，属于严重不合格品。”
机棚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陈建华原本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嘴角咧开一口黄牙，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抓现行了吧！”陈建华猛地跨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铁壳大声叫嚷，“郑主任，秦工，你们都亲眼看见了。这就是天海吹上天的标准化管理！”
他拔高音量。
“嘴上说着铁规矩，背地里却把这种薄得像纸一样的偷工减料件藏在备用箱里。要是样机里的零件也是这种货色，到了试验场上扭矩一拉，当场就得炸裂伤人！”
赵启明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惨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不可能！海生昨天晚上拿卡尺一件一件卡过的。薄件昨天全扣下了，怎么可能还有一件落进箱子里？”
杜海生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捏着那张工序卡，骨节发白。
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我……我明明量过的。每一件我都卡过。”
周围看热闹的几家大厂代表纷纷摇头退开两步。
人群外围，两名原本拿着订货意向单准备洽谈的南城县农机局采购员，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默默将手里的试制询问单折好，重新塞回了公文包里。
郑主任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顾厂长。”郑主任转过身，看着顾念念，眼神冷峻而失望，“你有什么解释？”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顾念念身上。
陈建华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得意笑容。
顾念念走到那只被测出问题的粗坯前，蹲下身。她伸出手指在粗糙的铸铁表面摸了摸。
“张科长测得很准。”顾念念站起身，声音平静，“这件外-06号粗坯，壁厚确实超差零点四八毫米。属于结构不合格件。”
她转头看向杜海生。
“小海，拿红铅笔和封条来。”
杜海生抖着手递上封条。
顾念念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将红色的“报废禁用”封条端端正正贴在那只粗坯的正中央，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件粗坯，天海承认质检漏网，绝不上台，就地封存。”顾念念看向郑主任，“请工业局按规章处理。”
郑主任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长长叹了一口气。
“天海机械厂外协备用件出现严重尺寸偏差，品控存在重大隐患。”郑主任合上文件夹，声音沉重，“根据评审纪律第二条，即刻暂停天海通用动力总成的终审评议资格。”
赵启明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郑主任继续道：“鉴于该问题件属于备用散件，尚未装入样机。允许天海继续完成七号台位的七十二小时工况观察测试。最终定性，等测试结束、查清外协漏洞后再作决议。”
陈建华轻蔑地哼了一声。
“观察测试？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连自己的外协作坊都管不住，还妄想在全省拿订单。”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测试台周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穿堂风。
杜海生噗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颤抖着把散落一地的工序卡一张一张捡起来。
他拼命翻看着那一叠原始记录。
忽然，杜海生捡拾纸页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外-06”号工序卡的背面。那张卡片下方的“复核人”一栏，赫然空着。
而材料批号的墨迹边缘，隐约多出了一道极不协调的深色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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