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沈翠芬带着新挡圈进了南城
沈翠芬的工装上全是黑灰色的炭黑印子。
头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两边。她肩上扛着的麻袋少说有四五十斤，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翠芬嫂子？”赵启明惊呼出声，“你怎么一个人从海丰跑过来了？车间那边谁盯着呢？”
沈翠芬顾不上擦脸上的汗，扶着麻袋大口喘气。
“车间的硫化罐已经停火，婉清大姐会守着物料。”沈翠芬嗓音沙哑，“我坐省运司的拉煤车连夜颠过来的，生怕赶不上你们明早合箱。”
顾念念走上前，伸手替沈翠芬摘下被雨淋湿的线手套。
沈翠芬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横着几道烫伤结成的硬痂。这全是出硫化罐时被热模具烫出来的。
“嫂子，先进来烤烤火。”顾念念把她拉到机棚内侧避风的地方。
“不烤火，正事要紧。”沈翠芬一把拉开麻袋口的麻绳。
一股极其浓郁的硫化橡胶味和石墨粉的涩味在机棚里散开。麻袋里整整齐齐码着用油纸包好的黑胶圈，足足有四五十只。
沈翠芬从里面抽出一只，递给顾念念。
这只防砂挡圈通体乌黑发亮。圈体表面隐隐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冷光，那是掺了高细度石墨粉的痕迹。
两毫米宽的触觉防呆凸棱挺括周正。内侧的半月形豁口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边。
“我接到小北从邮电局打回去的加急电话。听说南城地里全是高岭土石英砂，硬度比海丰的盐碱泥高出两倍。”
沈翠芬蹲在麻袋旁，从兜里掏出一块磨损严重的旧挡圈残件。
“我把之前试车磨坏的圈子剪开看了。南城的红土黏性大，渗进去之后会把胶料生生搓热。要是还按老配方用纯旧轮胎胶，跑上二十个小时，内唇就得软化翻边。”
严守义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新挡圈的唇口。
他用指甲使劲掐了一下。黑胶迅速回弹，没有留下半点白印。
“你加了石墨？”严守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对。”沈翠芬抹了把鼻尖上的炭黑，“加了百分之八的鳞片石墨粉，还掺了平川农具作坊送来的一把硬质滑石粉。外圈硬度提了五个邵氏度，顶得住砂石刮蹭。”
她指着挡圈内侧。
“内唇口加了双道弹簧扣槽，保留了韧性。耐磨还滑溜，就算干磨两个小时也不会发烫咬死轴颈。”
老周推了推单眼放大镜，把游标卡尺卡在新挡圈的内径上。
卡尺的游标刻度线与主尺零刻度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椭圆度零点零一毫米以内。”老周点了点头，“标准件的水准。”
站在一旁的老梁原本靠在石棉瓦墙上吸烟。
闻到这股硫化味，他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老梁弯下腰，从麻袋里捡起一只新挡圈。
他先用厚皮手套摸了摸外缘的凸棱，又把手套摘下来，用满是老茧的大拇指狠狠搓了搓内唇的密封线。
“手艺不错。”老梁吐出一口白烟，“胶料熟化得很透，没有生心，硫化时间卡得很准。”
他话锋一转。
“不过，南城的水硬，红土烘干了比砖头还硬。光在手里捏捏不算数，得过火。”
赵启明一愣。
“过火？梁师傅，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烘炉去？”
老梁把烟袋锅子在鞋帮上敲了两下，转身朝机棚外走去。
“跟我来。修配站后头废料库里，有一台早年总厂淘汰下来的电热恒温干燥箱。热风管有点漏风，但烧到一百度没问题。”
顾念念立刻看向赵启明和老周。
“带上卡尺和机油，跟梁师傅过去。”
几个人快步穿过泥泞的院子，来到修配站后排的一间破砖房里。
砖房里堆满了废弃的铸铁件，墙角摆着一台笨重的绿色烤箱，铁皮上满是锈蚀。
老梁伸手合上电闸刀。烤箱里亮起两根暗红色的电阻丝，风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沈翠芬没有犹豫，从包里拿出一只新挡圈，直接扔进烤箱的铁盘里。接着，她又拿出一只在货运站受挤压变形的备用旧挡圈，并排放在里面。
“升温，一百一十度。”顾念念看着仪表盘上颤颤巍巍的指针，“保温半小时，模拟轴承过载运转时的极限温升。”
屋里只剩下电阻丝发出的热浪声。
半小时过去。
老梁戴上帆布手套，拉开烤箱门。一股灼热的橡胶味涌了出来。
两只挡圈被长铁钳夹出来，直接扔在水泥地上。
那只受损挤压过的旧挡圈，外缘骨架在高温下彻底走形。受挤压的裂口处冒出一串细密的小气泡，软得像一块烂泥。
而沈翠芬带来的新挡圈，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周立刻用游标卡尺卡住内径，随后递给严守义。
严守义用手指死死捏住密封唇口，用力向外翻折九十度。松手的一瞬间，唇口啪的一声弹回原位，没有一丝裂痕。
“耐热合格，弹性未衰减。”严守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梁站在烤箱旁边，看着水泥地上的新挡圈，又看了看满脸黑灰的沈翠芬。
“行了。”老梁把帆布手套脱下来扔在桌上，转头看着顾念念，“你们天海的人，脑子里装的不是投机倒把的那套把戏。出了毛病知道找根源，不拿烂件糊弄台位，是吃这碗饭的料。”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串铁钥匙，扔给赵启明。
“旧机棚里那台老铁牛，后桥壳子上还有两个生锈的定位死销。拿着这串钥匙，去西边二号钳工台，把我的四号拔销器拿去用。用撬棍硬别，非得把桥壳顶裂不可。”
赵启明接住钥匙，重重点头。
“谢谢梁师傅！”
一行人快步赶回旧机棚。
有了合格的新挡圈和老梁的专用工具，装配进度快得惊人。
赵启明用拔销器拔出死销，电钻飞转，将底盘左侧的支架重新扩孔半公分。
严守义熟练地将新挡圈加注标准二号锂基脂。他顺着防呆凸棱，一把推入轴承室。
老周拿着扭力扳手，重新校核偏心垫圈的预紧力。扳手在八十牛米的刻度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清晨五点半，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随着倒链滑轮最后一声轻响，天海通用动力总成的铸铁底座稳稳落入老铁牛的腹腔。四颗高强度螺栓顺着扩好的腰形孔滑入底梁，严丝合缝地锁紧。
整机装配，在时限截止前三小时彻底合拢。
郑主任披着军大衣走进机棚。
他走到机车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道新装上去的防砂挡圈，又翻看了桌上沈翠芬带来的硫化工艺单。
“分得清问题在哪儿，不护短，也不乱甩锅。”郑主任点了点头，“天海在外协件的管理上，有套章程。把车推去七号台位，准备上午的正式测试。”
工人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推着拖拉机朝测试场走去。
然而，就在机器刚刚推上七号测试台滑轨的一瞬间，测试场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台位外围。
陈建华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高高扬起一叠盖着大印的白纸，身后还跟着三名身穿南城工业局质检科制服的工作人员。
“等一下！”
陈建华大步穿过人群，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郑主任，质检科接到实名举报。天海外协生产的传动壳体存在严重偷工减料行为。按局里规定，整机上台前，必须就地开箱抽检全部外协粗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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