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梦
四执库的屋院群落,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像几头匍匐侍立的小兽,恭谨的、温顺的、随时等待着为紫禁城中轴线那些巍峨耸立,宏伟磅礴宫殿里居住的,尊贵而威严的主子们服务。
只有呕哑嘲哳的虫鸣声会在四执库响起,打破夜里的寂静,也打破人心的平静。
许是因为如今正是炎热烦闷的酷暑,四执库的小宫女魏嬿婉睡的并不安稳。
她侧躺在只铺了两层棉布的木板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仿佛正经历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困扰。
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而不规律,偶尔还会发出一声低沉的梦呓,像是从梦中挣扎出来的呼唤。
伸出的双手乱动了几下,仿佛是想要抓住什么,可最后只紧紧抓着原来搭在腰际的麻布被。
突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充满了惊恐和不安。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倏然坐起身来,眼神茫然地扫视着周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睡在她旁边的宫女也撑着手坐了起来,抱着胳膊斜着眼冷冷的瞧着她。
嬿婉和她对视上才回了神儿,连忙低声赔笑道:“我做了噩梦,扰了姐姐的好梦,实在是我的不是,我明天给姐姐多画几个花样。”
旁边的宫女瞧着银白的月光下,嬿婉被汗沁得湿漉漉的额发贴着这张惨白小脸,更显得可怜可爱,十分恼火也消了七分。
四执库的大宫女春雨压低了声道:“如今正是要紧小心的时候,你且省事儿些吧。”
又扫了一眼这带着稚气的讨好笑脸,语气缓和下来,话却依旧说得硬邦邦,“早点睡,白日里打起精神来,别办了错事,连累了我们受芬姑姑的骂。”
嬿婉连连点头,又轻声多谢春雨姐姐提点。
背后沁出的冷汗让她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却也顾不得,连宫女只许侧睡的规矩也忘了,直挺挺地躺在了铺了层薄被的木板上,愣愣的看着头顶的梁柱,彻底的失眠了。
春雨姐姐说的没错,如今正是紧要小心的时候。
现在是雍正十三年的七月十五,现在的皇帝身子微恙,就足够下面伺候的人小心翼翼。
可若是她刚刚的梦境为真,三十九天后的八月二十三日,皇帝将于圆明园突然驾崩,五十天后的九月初三日,宝亲王弘历将弘历即皇帝位于太和殿,以明年为乾隆元年。
如今是雍正十三年啊,她才不到十三岁,还是这暗无天日的四执库中日日辛劳的小宫女。
不是后来生下四子二女,荣宠在身、后宫大权在握的皇贵妃娘娘,也不是日日灌下牵机毒生不如死的阶下囚。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牵机毒的烈和痛似乎还在肺腑里燃烧,明知是幻觉却无法停歇的痛楚叫她觉得整个人都随着这股热痛激荡起来了。
真奇怪,她怎么会如梦中的结局那般愚蠢,为了区区一个凌云彻废了她最大的助力进忠,害了澜翠,又被人轻轻挑拨就怀疑上了春婵,明明,明明他们都是她最信任的人。
梦中一个个失去他们、失去孩子的心痛犹在,似乎比牵机毒更烈些。
她在梦里嘶吼着,诘问着,痛苦梦中的自己为何要这样待身边的人,可却无法阻止一切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
莹润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进忠和春婵澜翠,还有王蟾的容貌和笑语,在盈盈的泪光之中似乎犹在她的眼前浮动跳跃,他们团簇在自己周围,立誓将自己送到女子至尊的那个位置上去。她怎么可能会像梦的结尾那么做?
太奇怪了不是吗?这个梦是真的吗?
她看向了自己的双手,纤白软薄,圆润的指甲还有几分稚气,可指尖却已经有劳作的磨损了。又环视屋子,一切都和昨夜睡下前别无二致。
可那个梦太细节了,细节得她能记得初见进忠时倾过来的伞柄是五截儿的竹节,记得永琰出生时泛红的小脸。黄粱一梦,一梦百年。
嬿婉心中一动,或许这是一个预知梦呢?
是上苍怜她要像在梦中一般吃太多苦,受太多委屈,才送她了这场泼天的机缘。
只是这样躺着,她却能听到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仿佛要震出胸腔,震得她面红耳赤,震得她大脑充血。
从低人一等、人人可来践踏一脚的包衣宫女,到荣耀加身、受帝王们世代供奉的圣母皇太后。
书生靠科举取士,武将靠战功进身,后宫的女子靠争宠上位,途径不同,可道理却是一样的。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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