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中秋宴(七)
三进院内,花草环布,月白风清。
两侧游廊悬灯明亮,灿若繁星。
这样的光线或红或白或黄,洒入院子每处角落,与明月争辉,将来来往往每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
露天的席间内,信王席案高居上首,明黄凤顶之下,垂下白玉珠帘。
秋风拂过,珠帘叮当脆响,身穿金丝纹龙圆领开襟袄的信王殿下头戴冠冕,面胜星辰,双目炯炯,威不可言。
院落两侧各自置有数十檀木席案,身穿华服的尊贵客人们分列席间,言谈笑晏,举樽相贺,共度中秋。
热闹有序的氛围中,人影闪动,一位位青衣太监与彩衣宫女躬身弯腰,穿梭其间。
或换菜、或斟酒、或置笔墨、或取笺纸,声如蚊呐,脚步无声,不敢怠慢席间贵客分毫。
三进院中央,一方保山永子玉打造的纵横十九道棋盘端正横置。
东面的中年书生身穿月白色长袍,左手捏起一颗白如蛋清的白子,气质典雅,神态胸有成竹。
一脸笑吟吟看着对面头戴黑色儒巾方帽的老人,等着对方落子。
老人更是气质出尘、渊渟岳峙,修长有力的手指一伸。
将一枚黑如鸦青的棋子打入对方大场,啪地一声轻响。
棋子落盘,一股淡泊处世的高人气场便瞬间四散,令即便看不懂围棋的客人也不禁心生荡漾。
这样的棋局对垒自不如二进院一来一往、兵对兵、炮对炮的厮杀来得汹涌澎湃。
但二人居高临下、垂手布局、视一方小小棋盘为杀伐战场的从容气度,不啻于浅海藏鲸,暗流狂涌碰撞,步步生杀机。
名为纳兰若的北朝文宗望了一眼棋盘,抬眉笑道:“山长这一记手筋,倒真是打纳兰一个措手不及。”
执掌白鹿书院二十年的公孙山长收回右手,大拇指带着的那枚羊脂玉扳在月下泛着流光,微微一笑道:
“纳兰兄过谦了。令高徒在二进院将我江南杀了个丢盔弃甲。老夫愚钝,纵不敌纳兰兄,屠不得尊兄大龙,多少也要斩条小蛟赊点面子。”
纳兰一笑:“我这徒弟连师父都照打,天赋良才,远胜于我,南朝诸君无需妄自菲薄,权且一乐便罢。”
这话一说,两侧客人们有些郁郁的面色总算好看了点。这纳兰文宗,倒还真知道几番汉家礼仪。
右面上首的齐王哈的一笑,笑呵呵说:“不错不错,纳兰文宗气度斐然,非亲眼所见,本王还真难信世间竟真有如此美玉!来,本王敬尊使和神童一杯!”齐王举杯,随即一饮而尽。
对面的北朝正使达春身穿深蓝色北朝官服,顿时也捋着胡须起身,举起一杯,笑道:
“本官代佟佳,谢过齐王。”达春亦将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齐王笑呵呵做出手势,请对方就坐。
随即,头戴红缨顶戴的副使尼隆起身,朝南朝众臣笑道:“诸位,既然佟佳先是胜过了这位吴——”
他目光一扫,看向右面末尾的吴彦畴。
笑道:“这位吴棋圣。吴棋圣胜三输七。”
吴彦畴顿时扭头不言,面色铁青。他身为五品的户部员外郎,本来没有资格进三进院,但靠着‘棋圣’身份,王府自然还是给他留了一席之地。
本想着与纳兰一战,十局棋里,不说胜过对方,只要能赢下五局,南朝的脸面便不会丢。
哪怕只胜过四局,自己上场后,侄子吴尚美观其棋路,思考破局之法,后续登场,再胜过对方五局、六局,那南朝便是大胜!因为侄子的年纪比纳兰年轻了近二十岁。
侄子若胜,赢得信王垂青,便近在眼前。
谁曾想,纳兰若这厮,竟然如此轻视江南,说他徒弟的棋力尤在他之上,只派他十二岁的徒弟出战,顿时令众人哗然!
若是纳兰这厮不言他‘徒弟的棋力在其之上’,吴彦畴自重身份,肯定不会上场。
但对方这般一说,他心中一动,便说“吴某倒是想领教一下令高徒的高招”,心里想着赢了其徒后,依纳兰的话,自己便不用再与其下棋。
但不曾想,纳兰若这厮说得竟然还是真话!吴彦畴一面下棋,一面被气得面色铁青,脊背都有些发凉。
更令他气得七窍生烟的是,自己的侄子竟然如此不争气!
他好歹还下了个胜三输七,侄子棋力明明在自己之上,却偏偏下了个十战十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太多人围观所致,但无论如何,侄子这绣花枕头,还真是上不得半点台面!
对面的副使尼隆脸颊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笑呵呵的,顶戴上缀着的珊瑚红顶珠在月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顶珠笑了笑,继续道,“而后,”他声音猛地提高几个度,
“佟佳又胜过了贵朝的吴探花郎,十战十胜……呼……不知……可否还有大才愿意帮佟佳的父亲出出手,教训一下佟佳……不瞒诸位,这娃娃因为会下几局棋,无法无天很久了,佟佳父亲这才托纳兰文宗带其南下,想让这娃娃知道一下什么叫天高、什么叫地厚。”
这话一出,北朝众人顿时哈哈大笑。甚至就连罗刹、朝鲜、暹罗、安南等几国的使臣,脸上也忍不住露出莞尔的笑意,只是在信王身边的老太监把目光投过来后,众人笑容又顿收。
想要他知道天高地厚……若是南朝无人能胜,这便是在说,南朝的天就这么点高,地也就这么点厚。南朝群臣顿时面色愤慨起来。
尼隆摊手一伸,指向信王前方的一座小台,上面放着一个花纹精致的锦盒,尼隆笑道:
“如果没有大才愿意的话,那信王殿下置的彩头,可就要被佟佳这个娃娃给拿走了。”
左右两侧的南朝群臣面色都变得不好看了,眼神一沉,场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过得片刻,齐王旁边,秦首辅该在的位置上——秦首辅长子、户部郎中秦郎中笑道:
“尊使、纳兰先生。贵朝神童既已连胜两人,整整二十局棋下来,怕是已疲惫不堪,今日应不宜再多思。依秦某看,来日方长,贵神童只消在我京城多住几日,自会知我江南是如何的气清风高。”
秦熹不卑不亢的话一出,南朝众人眼中顿时多有喝彩,只道不愧是首辅长子,先来一个缓兵之计,话也不伤南朝颜面。
“秦郎中多虑了,”场中同公孙山长下棋的纳兰文宗分心笑道:“这下棋不是摔跤、不是射箭,没有车轮战这一说。诸位要是想与佟佳下棋,便是让他同时与十个人一起下都行。下棋嘛,越下越精神。”
“呵呵。”秦熹抚须笑了笑,“既如此,”他看向身边的儿子秦昀,笑道:“昀儿,你便去领教一下北朝神童的高招。”秦昀顿时颔首起身,沉声道:“是!”
……
……
一进院内。
嘭嘭嘭嘭嘭!
宁南站在五张方桌围着的中心,拍着桌子喊道:“陈管事、陈管事,有劳再拿五副象棋、再摆五张桌子过来!”
(https://www.lewenn.com/lw67297/4843348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