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签字
合同重新起草用了两个半小时。
Jason坐在会议室里，笔记本电脑打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林帆坐在对面，等着。
陈维去了走廊，在打电话。王岚在检查她带来的设备。
林九靠在门口，还穿着那件白衬衫。他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还要多久？”
“快了。”林帆说。
“你每次都说快了。”
林安从实验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速溶咖啡。
“给你的。”他把咖啡递给林帆。
林帆接过来。咖啡是凉的。
“没有热水？”
“热水器坏了。”
林帆喝了一口。味道很苦。
他放下杯子，看向Jason。
“还要多久？”
Jason没有抬头。“十分钟。合同主体框架已经完成。我在加追踪研究的附加条款。”
“附加条款有多少？”
“七条。”
林帆说：“念给我听。”
Jason停下打字。他看了林帆一眼。
“林先生，这些条款都是标准商业条款。你可以等合同打印出来以后慢慢看。”
“我现在就要听。”
Jason想了想，点头。
他开始念。
“附加条款第一条：乙方有权要求甲方每三个月前往新加坡接受一次全面体检。体检项目包括但不限于血液检测、组织活检、神经系统扫描、内分泌功能评估。”
“体检一次要多久？”
“两到三天。”
林帆算了一下。一年四次，每次三天，十年一百二十天。
“继续。”
“附加条款第二条：甲方需在体检期间住在乙方指定的医疗机构。食宿费用由乙方承担。”
“我能拒绝吗？”
“不能。这是为了保证数据采集的标准化。”
林帆点头。“继续。”
“附加条款第三条：甲方在追踪期间，不得接受任何其他机构的基因相关研究或商业合作。”
林帆说：“这一条删掉。”
Jason抬头。“为什么？”
“因为这等于你们垄断了我十年的所有商业价值。如果我遇到更好的合作机会，我没有选择权。”
Jason说：“但如果你同时跟多家机构合作，数据会被污染。我们的研究就没有意义了。”
“那改成‘不得接受同类型的研究合作’。如果有其他不冲突的机会，我保留选择权。”
Jason想了想。“可以。但需要提前通知我们，由我们判断是否冲突。”
“可以。”
Jason在电脑上修改了这一条。
“附加条款第四条：如果甲方在追踪期间出现重大健康问题，乙方有权终止合同。已支付的款项不予退还。”
林帆说：“不行。”
“为什么？”
“如果我出现健康问题，可能正是因为你们的体检或研究导致的。这个责任不能全让我承担。”
Jason说：“我们的体检流程是安全的。不会对你的健康造成损害。”
“那就加一条：如果健康问题是由乙方的操作导致的，乙方需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并支付赔偿金。”
Jason停了十秒。
“赔偿金多少？”
“一千万美元。”
Jason看着林帆。
“林先生，你很会谈判。”
“我只是在算账。”
Jason在电脑上加了这一条。
“附加条款第五条：甲方需保证在追踪期间，不故意改变生活习惯、饮食结构或使用任何可能影响基因表达的药物。”
林帆说：“这一条太宽泛了。什么叫‘故意改变’？我搬家算不算？我换工作算不算？”
“不算。我们指的是明显的、刻意的改变。比如突然开始大量运动，或者使用未经批准的基因编辑技术。”
“那就写清楚。别用‘故意’这种模糊的词。”
Jason修改了措辞。
“附加条款第六条：如果甲方在追踪期间死亡，乙方有权对甲方的遗体进行完整的基因和组织分析。”
林帆盯着屏幕。
“这一条删掉。”
Jason说：“林先生，这是长寿基因研究的必要环节。如果你在追踪期内意外去世，你的遗体数据对我们来说价值极高。”
“我不同意。”
“那我们可以给你的家属一笔补偿金。”
“多少？”
“五百万美元。”
林帆想了想。
五百万美元。如果他死了，这笔钱能给谁？
周婉？林九？001-α？
他没有家属。
“改成这样。”林帆说。“如果我在追踪期内死亡，遗体分析需要我指定的受益人同意。补偿金支付给受益人。”
Jason点头。“可以。你现在指定受益人吗？”
“回头指定。”
Jason记下了。
“附加条款第七条：本追踪研究协议的保密等级为最高级。甲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协议内容、体检结果或研究进展。违反者需支付违约金一千万美元。”
林帆说：“我能告诉我的律师吗？”
“可以。但你的律师也需要签保密协议。”
“我没有律师。”
Jason看着他。“那你今天怎么谈的？”
“自己谈的。”
Jason合上电脑。
“林先生，你应该请一个律师。”
“请不起。”
Jason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以后需要法律咨询，可以联系我。前三次免费。”
林帆接过名片。
“为什么免费？”
“因为你是一个有趣的客户。”Jason说。“我做了十五年商务律师，很少遇到像你这样谈判的人。”
林帆把名片放进口袋。
和四张纸、一个硬盘、一张GenLife的名片放在一起。
口袋越来越鼓了。
Jason重新打开电脑。“我现在打印合同。中英文各一份。你需要在每一页上签字。”
“好。”
打印机在会议室角落。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
合同一共四十七页。
Jason把合同装订好，递给林帆。
“请仔细阅读。有任何问题随时提。”
林帆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条款都看了两遍。
看到第十五页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里写‘甲方需在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内提供完整的基因样本’。但王博士已经提取了样本。为什么还要再提供？”
Jason说：“王博士提取的是组织样本。我们还需要你的血液样本、唾液样本和毛囊样本。这是标准流程。”
“一次性提供？”
“对。”
林帆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三十二页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付款条款写的是‘首期两千万美元于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但前面的条款说我要先提供样本。顺序反了。”
Jason看了一眼。
“没反。样本提供和首期付款是同时进行的。你提供样本的当天，我们就会启动付款流程。”
“那就改成‘样本提供后二十四小时内支付’。”
Jason想了想。“四十八小时。跨境转账需要时间。”
“三十六小时。”
“成交。”
Jason在电脑上改了这一条。重新打印了第三十二页。
林帆继续看。
看完全部四十七页用了一个小时。
他合上合同。
“可以签了。”
Jason递给他一支笔。
林帆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然后他翻回第一页，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字。
签了四十七次。
签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林安从门口探头进来。
“测序数据的第二批出来了。”
林帆说：“等我签完。”
签完最后一个字，林帆把笔放下。
Jason检查了一遍签名，点头。
“合同生效。”
他从包里拿出公司印章，在合同上盖章。
然后他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林帆。
“这是你的留底。请妥善保管。”
林帆接过合同。四十七页纸，很厚。
他把合同对折，塞进口袋。
塞不进去。口袋太满了。
他只好拿在手里。
陈维走进会议室。
“林总，合同签完了？”
“签完了。”
“那我们可以安排样本提取了。今天下午可以吗？”
林帆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可以。但我要先去曼谷一趟。”
“去曼谷干什么？”
“拿东西。”
陈维说：“那我们明天再提取样本。你明天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上午十点。”
“好。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在这里等你。”
陈维和Jason、王岚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林九送他们上电梯。
电梯门关上以后，林九走回来。
“他们走了。”
林帆点头。
他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合同。
合同很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另一种重。
他刚刚签了一份八千万美元的合同。
用他的十年，换所有人的活路。
林九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累了？”
“有点。”
林九说：“那我去食堂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我不饿。”
林九走了。
林帆坐在椅子上。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掏出口袋里的餐巾纸。
餐巾纸已经快烂了。折痕的地方有裂口。
他打开餐巾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每一行都是一笔账。
每一笔账都在等着八千万。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两个字。
【签了。】
然后他把餐巾纸折好，放回口袋。
通讯器响了。001。
【林帆，你的心率又升高了。一百零五。】
林帆没有回答。
001继续发消息。
【你在紧张吗？】
林帆看着通讯器。
“我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林帆想了想。
“可能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签错了。”
001停了三秒。
【你觉得你签错了吗？】
林帆看着桌上的合同。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因为不签的话，账算不平。”
001又停了五秒。
【林帆，我不理解‘害怕’这个词。但我能理解‘账算不平’。如果签了这个合同，你的账就能算平吗？】
林帆说：“能。”
【那就不是错的。】
林帆看着通讯器上001发来的这句话。
他突然觉得，一个还没诞生的AI，比他更清楚他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拿着合同走出会议室。
林安在实验室门口等他。
“第二批数据整理好了。要不要看？”
“看。”
林帆走进实验室。
屏幕上是第二批十个样本的测序结果。
密密麻麻的碱基序列。ATCGATCG。
林帆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些字母值八千万美元。
他转头看林安。
“这些数据什么时候能全部交付？”
“按照现在的进度，还需要四十天。”
“能不能加快？”
“可以。但需要更多设备。或者更多人手。”
林帆说：“人手暂时没有。设备能买吗？”
“能。但很贵。一台测序仪大约三百万泰铢。”
林帆算了一下。
首期款两千万美元。约七亿泰铢。
买设备三百万。
够。
“买。”
林安愣了一下。
“现在买？”
“对。越快越好。”
林安说：“买了以后谁来操作？”
“你。”
“我一个人操作不了两台。”
“那就再找一个人。”
“去哪找？”
林帆想了想。
“霍远，曼谷有没有生物技术相关的临时工？”
霍远回复：“有。曼谷大学生物系每年有大量实习生需要实践机会。市场价每天五百泰铢。”
“联系一个。要求：会操作基因测序仪，能立刻上岗。”
“已发布招聘信息。预计两小时内有回复。”
林帆关掉通讯器。
他走出实验室，去了B4层。
三十七号培养槽还在那里。
婴儿睡着了。
林帆站在培养槽前，看了她一会儿。
001发来消息。
【你在看什么？】
“看三十七号。”
【为什么？】
“因为我刚刚签了一份合同。这份合同能让她活下来。”
001停了两秒。
【你是为了她才签的？】
“不只是她。还有你、林九、001-α、许宁、苏清雪。”
001停了更久。七秒。
【林帆，你签的那份合同，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林帆想了想。
“能让我的账算平。”
【除了账呢？】
林帆说：“没有了。”
001没有再回复。
林帆转身离开B4层。
走到梯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十七号培养槽。
婴儿还在睡。
她不知道有一个失忆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刚刚签掉自己十年的人，正在保护她。
林帆爬上梯子。
回到B3层。
林九坐在走廊里，啃着一块馒头。
“你要回曼谷？”
“对。”
“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着这里。”
林九说：“看什么？那三个人都走了。”
“林修远还在清莱。”
林九的馒头停在嘴边。
“他会来？”
“不知道。但要防着。”
林九点头。他把馒头放下。
“那我今晚不睡了。”
“不用。正常睡。001会监控。有人靠近会报警。”
林九想了想。“那我工资要不要涨？”
“不涨。”
“那我还是要涨。”
林帆没理他。
他坐电梯上到地面，走出铁门。
天已经黑了。
清莱的山区很安静。
林帆站在铁门外，看着远处的山。
他掏出通讯器。
“霍远，订一张今晚回曼谷的巴士票。”
“最近一班是晚上九点。票价三百泰铢。”
“订。”
林帆挂断通讯器。
他沿着山路往公路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路口。
巴士站就在前面。
他在站牌下坐下来，等车。
等车的时候，他又掏出了餐巾纸。
餐巾纸上最后一行字是【签了】。
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接下来：交付数据。收钱。买设备。还债。】
他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划掉了【还债】。
改成了【活下去】。
因为他突然觉得，这笔账的终点，不是还清所有债务。
而是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包括他自己。
巴士来了。
林帆上车。
车里很空。只有三个乘客。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
车开了。
窗外的山慢慢退后。
林帆闭上眼睛。
他很累。
但他不能睡。
因为他还要回曼谷，还要拿东西，还要明天十点赶回清莱。
还要继续算账。
通讯器响了。
001-α。
“林帆。”
“在。”
“你走了？”
“对。”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001-α说：“那你路上小心。”
林帆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要说‘路上小心’？”
“001教我的。它说，有人要走的时候，应该说这句话。”
林帆看着窗外的黑暗。
“谢谢。”
“不用谢。”001-α说。“你明天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吃的？不要营养液。”
林帆笑了一下。
“能。你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吃过别的。”
“那我随便买。”
“好。”
通讯器挂断了。
林帆把通讯器放回口袋。
他看着窗外。
车在山路上开。
前面是曼谷。
后面是清莱。
中间是他。
一个刚刚签掉十年的人。
一个口袋里装满了账单的人。
一个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后悔今天决定的人。
但他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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