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瘆人
“林总，实话说，这些东西看起来有点……”
他停住了。
林帆接上他的话：“有点瘆人？”
“对。”
“三百个死掉的自己。确实瘆人。”
陈维笑了一下。不是职业微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你怎么接受这件事的？”
林帆说：“我失忆了。”
陈维愣了一下。
“失忆？”
“对。三个月前的事。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包括这些培养槽是怎么来的。”
陈维看着他。“那你怎么知道这些数据能卖？”
“算出来的。”
“怎么算？”
林帆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打开。
餐巾纸上写满了字。数字、名字、时间节点。
陈维看了一眼。
“你用餐巾纸记账？”
“用什么不重要。”林帆把餐巾纸折好。“重要的是账要算清楚。”
陈维看着他。
“林总，你跟三年前很不一样。”
“三年前什么样？”
“更……职业化。西装革履。说话滴水不漏。”
“现在呢？”
陈维想了想。“现在更像一个生意人。”
林帆没有接话。
他觉得这是一个夸奖。
#第84章提取
王岚在实验室里待了四十分钟。
林安在旁边辅助。递工具、调设备、记录数据。
王岚的动作很专业。她用一根细针从一号培养槽里提取了零点五毫升的组织样本，放进一个密封的低温管里。
“样本提取完成。”她说。“需要立刻冷冻保存。你们有液氮吗？”
“有。”林安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型液氮罐。
王岚把样本管放进去。盖好盖子。
“这个样本我要带走。回新加坡后会进行独立的基因测序和对比分析。大约需要一周时间。”
林安说：“分析结果会共享给我们吗？”
“会。这是合同条款的一部分。”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陈维和Jason还在走廊里。
陈维在看第五十号培养槽。他转头问林帆：“这个失败原因写的是‘神经系统发育异常’。具体是什么异常？”
林安调出数据。“胚胎在第六周时，神经管闭合不全。导致大脑皮层无法正常发育。”
“为什么会这样？”
“不清楚。可能是克隆过程中的基因重编程错误。也可能是端粒酶的活性分布不均匀。”
陈维记下了。他又问了三个类似的问题。都是关于失败原因的细节。
林帆站在旁边听。他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知道陈维在干什么。
陈维在确认数据的真实性。
如果失败原因的描述和胚胎的实际状态对不上，说明数据是编的。
但林修远的记录很详细。每一个失败样本的状态都有对应的照片和显微镜图像。
陈维查了七个样本。都对上了。
他合上平板。
“记录没有问题。”
Jason说：“那我们可以进入合同讨论环节了。”
四个人坐在B3层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会议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桌上有灰。
林安拿抹布擦了一遍。
Jason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我们准备的数据购买协议草案。林先生可以先看一下。”
林帆接过合同。二十三页。
他翻开第一页。
【基因数据独家授权购买协议】
【甲方：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卖方”）】
【乙方：GenLife Biotech Pte Ltd(以下简称“买方”)】
他往下看。
第一条是标的物描述。三百份克隆体胚胎的全基因组测序数据，加上相关实验记录。
第二条是价格。四千万美元。分三期支付。第一期一千万，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内到账。第二期一千五百万，样本验证通过后支付。第三期一千五百万，数据交付完成后支付。
第三条是独家授权。卖方承诺不向任何第三方出售或授权使用相同的数据。
第四条是违约责任。如果卖方违反独家授权条款，需支付买方违约金五千万美元。
林帆看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住了。
五千万美元的违约金。比合同金额还高。
他抬头看Jason。
“违约金为什么是五千万？”
Jason说：“因为独家授权对我们来说是核心条款。如果你们同时把数据卖给别人，我们的研发优势就没了。五千万的违约金是对我们损失的合理补偿。”
林帆说：“但四千万的数据，违约金不应该超过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五十。”
“谁说的？”
“合同法。”
Jason笑了一下。“林先生，这是国际商务合同。适用新加坡法律。新加坡法律对违约金没有上限限制。”
林帆看着他。
Jason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睛里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东西。
林帆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管辖法律条款。
【本合同适用新加坡共和国法律。双方因本合同产生的争议，应提交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裁决。】
他看了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改。”
Jason的笑容淡了一点。“改什么？”
“管辖法律改成泰国法律。争议解决改成泰国法院。”
“为什么？”
“因为卖方是泰国公司。标的物在泰国境内。适用泰国法律更合理。”
Jason说：“但买方是新加坡公司。付款从新加坡银行转出。适用新加坡法律对我们更有保障。”
林帆看着他。
“那我们各退一步。管辖法律用国际商事合同通用条款。争议解决用第三方仲裁机构。比如香港国际仲裁中心。”
Jason想了想。“可以考虑。但违约金条款不变。”
“违约金降到三千万。”
“不行。”
“那我拒绝签。”
Jason看着林帆。
陈维在旁边插话了。
“林总，违约金条款是我们公司董事会定的。我没有权限修改。”
林帆说：“那让你们董事会改。”
“他们不会改的。”
“那我们就没得谈了。”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Jason和陈维对视了一眼。
陈维说：“林总，我们可以在别的条款上让步。比如付款周期。我们可以把第一期款项从一千万提高到一千五百万。”
“违约金降到三千万，第一期提到两千万。”
陈维犹豫了。
林帆站起来。
“陈总监，我知道你们很想要这些数据。但我不是只有你们一个买家。Calico和长寿株式会社也在谈。他们没有提五千万的违约金。”
陈维的表情变了。
“你在同时跟三家谈？”
“对。”
“这不符合商业诚信。”
林帆说：“我在跟你们谈的时候，没有把数据给别人。这就是诚信。但签约之前，我有权选择对我最有利的合同。”
Jason说：“如果你同时跟多家谈，最后我们发现数据不是独家的，你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还没签任何一家。”
陈维看着林帆。
“林总，你给我半小时。我打电话回新加坡请示董事会。”
“可以。”
陈维和Jason走出会议室。他们去了走廊另一端。
王岚留在会议室里。她看着林帆。
“林先生，你之前做过类似的谈判吗？”
“不记得了。”
“不记得？”
“我失忆了。”
王岚看着他的眼睛。她想判断这是不是一个借口。
但林帆的眼神很平静。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条款有问题？”
“算出来的。”林帆说。“五千万违约金，四千万合同金额。如果我违约，我不仅拿不到钱，还要倒贴一千万。这个赔率不对。”
“赔率？”
“对。做生意就是算赔率。赔率不对的生意不能做。”
王岚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林先生，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问。”
“你真的是那三百份样本的基因来源？”
“是。”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七。”
王岚看着他。“你看起来像二十五。”
林帆没有接话。
王岚继续说：“长寿基因的一个特征是延缓衰老。如果你真的携带这种基因，你的外表年龄应该比实际年龄年轻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所以？”
“所以你就是活证据。”王岚说。“陈维可能没意识到这一点。但我意识到了。”
林帆说：“这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影响很大。”王岚放下水瓶。“活体验证比死体数据值钱一百倍。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做长期追踪研究，这些数据的价值可以翻倍。”
“翻倍是多少？”
“八千万美元。”
林帆看着她。
王岚说：“但有一个条件。你需要定期来新加坡接受体检。血液、组织、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全方位的数据采集。时间大约是十年。”
“十年？”
“对。长寿基因研究是长周期项目。十年的追踪数据才有统计学意义。”
林帆想了想。
十年。他现在连十天后的事都不确定。
“我考虑一下。”
王岚点头。“可以。但这个提议只在今天有效。一旦我们签了四千万的合同，就不会再加价了。”
她说完，起身走出会议室。
林帆坐在椅子上。
他掏出餐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王岚提议：八千万。条件：十年追踪。】
他看着这行字。
八千万美元。约二百八十亿泰铢。
够付NR-7的费用。够还所有债务。够让五层运营十年。
但代价是十年的自由。
他要定期去新加坡。抽血、切组织、做检查。
他会变成一个实验样本。
活的样本。
林帆把餐巾纸折好，放回口袋。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十八年前，苏清雪也面对过一个选择。
用自己的自由，换001-α活下来。
她选了换。
现在轮到林帆了。
用自己的十年，换林九、001-α、三十七号、许宁、001、苏清雪，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通讯器响了。001。
【林帆，你在想什么？你的心率从七十升到了九十五。】
林帆看着通讯器。
“001，你能监控我的心率？”
【B3层的环境传感器可以。你坐在会议室里，位置固定，我能读取你的生理数据。】
“那你能判断我在想什么吗？”
【不能。但我能判断你在紧张。】
林帆说：“我不是紧张。我是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一笔很大的账。”
【多大？】
“八千万美元。”
001停了两秒。
【需要我帮你算吗？】
“你怎么帮？”
【我可以把所有变量列出来。然后计算每一种选择的期望值。】
林帆想了想。
“列。”
001开始工作。三秒后，一份表格出现在林帆的通讯器屏幕上。
【选项A：接受八千万美元+十年追踪】
【收益：280亿泰铢】
【成本：十年时间+隐私+人身自由部分受限】
【期望值：？】
【选项B：接受四千万美元，拒绝追踪】
【收益：140亿泰铢】
【成本：无额外成本】
【期望值：？】
【无法计算期望值。原因：你没有给我‘十年时间’和‘人身自由’的价格定义。】
林帆看着这两个问号。
001说得对。他没法给这两样东西定价。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十年值多少钱。
他也不知道自由值多少钱。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001-α。
“林帆。”
“在。”
“我刚才听到你和001的对话。”
“你怎么听到的？”
“B3层的广播是联通的。001忘了关掉我这边的通道。”
林帆看了一眼001。001没有回应。可能是故意的。
001-α说：“你要去新加坡十年？”
“不一定。还在考虑。”
“十年是多久？”
“三千六百五十天。”
001-α安静了几秒。
“那很久。”
“对。”
“你去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林帆说：“会。他们只是定期检查。不是一直待在那里。”
“多久检查一次？”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一次。”
“一个月是多久？”
“三十天。”
001-α又安静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你每次走之前，能不能给我留点吃的？不要只留营养液。”
林帆靠在椅子上。
他突然觉得这笔账没那么难算了。
八千万美元。
换林九活下来。
换001-α不用只喝营养液。
换许宁不用担心没有奶粉钱。
换苏清雪能住进一具好一点的身体。
换001能顺利诞生。
这些人加起来，值不值他的十年？
值。
林帆拿起笔，在餐巾纸上划掉了那个问号。
写了一个字。
【换。】
他把餐巾纸收好。站起来。
走出会议室。
陈维和Jason还在走廊另一端打电话。
林帆走过去。
“陈总监。”
陈维转过来。“林总，我们董事会同意了。违约金降到三千万。第一期款项提高到两千万。”
林帆说：“我有一个新提议。”
“什么提议？”
“八千万美元。我接受王博士的追踪研究计划。”
陈维愣了一下。
“王岚跟你说了？”
“说了。”
陈维看着林帆。“你确定？十年的追踪，限制很多。”
“我确定。”
陈维转头看Jason。Jason点头。
“我立刻联系董事会。”
Jason又打了一通电话。这次只打了五分钟。
他挂断电话，看向林帆。
“董事会同意了。八千万美元。合同条款需要重新起草。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可以。”
林帆转身走回会议室。
路过王岚身边的时候，王岚说了一句。
“林先生，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林帆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聪明。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他口袋里的账单上，每一笔都在等着这八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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