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拆墙

沈清是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的。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伴随着王月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开门开门！胖爷回来了！”

沈清刚要起身，旁边的摇椅已经空了。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走到门口抽开门栓。

门一开，王月半就跨了进来，他左手拎着好几个塑料袋，右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卷照片。

“哎哟喂，你们倒是会享受！”

王月半一边嚷嚷一边跨进门槛，目光扫过院子里并排摆放的两张躺椅，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们在外头跑断腿，你们在家里晒太阳睡大觉，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

黑瞎子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也拎着东西，走到石桌旁把东西放下了。

王月半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抄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然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摊：“累死胖爷了。不过值，看中了一套。”

沈清从躺椅上坐起来，把薄毯叠好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哪一套？”

“就那个两百万的！”

王月半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离你这儿隔了两条街，走路五分钟就到了。”

“格局和你这个差不多，还多了两间倒座房。保存得好，拾掇得干干净净的，不用大动，简单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他说着把那一卷照片在石桌上摊开。

“你看这采光，南北通透，院子也比今天上午看的那个敞亮。”

沈清凑过去看了看，又问：“价格谈得怎么样？”

“我跟房东谈了，他说明天给我答复。”

王月半搓了搓手：“我想让他便宜个二十万，实在不行十万也行。两百万毕竟不是小数目，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过说实话，就算一分不少，那院子我也想要。”

黑瞎子这时候也坐了下来：“格局确实不错，南北通透，采光也好。骨架没问题，不用大修。”

“可不是嘛！”

王月半又来了精神：“到时候咱们几个住的近，想喝酒喝酒，想吃饭吃饭，热闹！”

他说着弯腰从地上的塑料袋里翻出几个袋子往石桌上一放。

一袋青椒，一袋瘦肉，还有几根葱和一小块姜。

“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顺手买了点菜。黑爷说要露一手，做他的拿手好戏——青椒肉丝炒饭。”

沈清听了，起身进了厨房。

淘米下锅，按下电饭煲的开关，这才走出来重新在石桌边坐下。

沈清看向黑瞎子：“你做的能好吃吗？”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得意。

“你瞧着吧，吃过一次之后，你以后求着我做。”

王月半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台：“他就会这一道！其他菜做得稀烂，就这个炒饭还能吃。”

黑瞎子也不恼，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一招鲜，吃遍天。”

这时东厢的门推开了。

沈灿揉着眼睛走出来，睡眼惺忪的，头发翘着好几撮，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胖哥、黑叔，你们回来了——”

紧接着沈耀也跟在他身后出来了，步子还带着刚睡醒的迟缓，眼睛半眯着。

王月半看见两个孩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从刚才跟黑瞎子斗嘴的架势，变成了一张乐呵呵的笑脸。

他朝沈灿沈耀招招手：“小灿小耀，过来过来，看胖哥给你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他掏出几根冰糖葫芦，给沈灿和沈耀每人分了一根，然后又给沈清、张起灵、黑瞎子和自己各留了一根。

一时间，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咔嚓咔嚓咬糖壳的声音。

王月半看着沈耀吃糖葫芦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好奇。

“对了小耀，胖哥一直想问你呢，今天在看那个院子的时候，你怎么听见屋里那老太太说话的？我和你黑叔站门口都没听见。”

沈耀抬头看了看王月半，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黑瞎子和沈清。

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沈清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些：“没事，你说吧。”

沈耀低头想了一下，然后小声开口：“我能听到远的声音。”

“多远？”黑瞎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兴趣。

沈耀抬起眼看了看他，声音依然不大，但很清晰：“能听到几条街外的声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的心跳声。”

王月半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孩。

黑瞎子的表情藏在墨镜后面，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问了一句。

“你说说我们的心跳是什么样的？”

沈耀低头听了一会儿，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抬起头来说：“胖哥的心跳最快，刚才走累了，还没缓过来。姐姐的心跳很慢，黑叔的心跳也不快。”

他又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往旁边移了移，落在张起灵的方向。

张起灵坐在石桌对面的藤椅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沈耀看了他两秒，又低下头去，像是在辨认什么。

“哥哥的——很慢很慢，还很好听，比我之前听到的心跳都好听。”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耳朵尖忽然红了一片。

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王月半的肩膀里。

沈灿歪着头看他，问：“什么叫好听啊？心跳还有好听不好听的？”

黑瞎子没有理会沈灿的问题。

他看着沈耀，语气认真地问道：“小耀，之前我和哑巴在家说话，你是不是也能听见？”

沈耀放下糖葫芦，抬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能听见，但我不听。”

“不听？”黑瞎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沈耀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就是……只要我想别的事情，声音就自己变远了。”

“像关窗户一样，一关就听不见了。我不想听的时候，就在心里唱歌，唱完一首歌，声音就没有了。”

王月半在旁边“嚯”了一声，嘀咕道：“还能自己关的，这功能比收音机还高级。”

黑瞎子转头看向沈清：“沈老板，这孩子的天赋不错啊。你有没有想过培养一下这方面的能力？”

沈清低头看了看沈耀——沈耀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根糖葫芦，山楂上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七岁的小孩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他那双能听见几条街外声音的耳朵。

沈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静但认真：“说实话，我宁愿他没有这个能力。”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沈耀的头顶：“我希望他们两个能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上学、交朋友、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不希望沈耀因为跟别人不一样，而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黑瞎子听完，指腹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沈老板，你要知道，他们在你身边，如果和普通人一样，是很危险的。”

沈清抬眼看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不如这样——你把这两个孩子交给我和哑巴，我们来帮你带。”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没钱付给你们。”

黑瞎子摆了摆手：“不要钱。就是小耀这耳朵，以后借我用用就行。不会让他做危险的事，就是偶尔帮我听点东西。”

他话音刚落，沈耀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

两只手捂住耳朵，声音又急又脆：“不借不借！”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沈清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衣服里，闷闷地喊了一句：“黑叔坏！不借！”

王月半第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

黑瞎子坐在石凳上，被一个七岁小孩当面喊“坏”，表情僵在墨镜后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清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的沈耀，伸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然后抬头看向黑瞎子，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你也听到了——孩子自己不借，我也没办法。”

黑瞎子转向沈灿和沈耀，语气放缓：“真不借啊？那你哑巴哥哥教你们很厉害的东西，要不要学？”

他朝张起灵扬了扬下巴：“哑巴，你给他们展示一下，你徒手拆迁的本事。”

张起灵坐在藤椅上，端着茶杯，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黑瞎子说的话跟他毫无关系。

黑瞎子又催了一句：“就一下，让孩子们开开眼界。”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黑瞎子，也没有看沈清，径直走到院子门口的墙边。

沈灿和沈耀已经不知不觉地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灿嘴里还叼着半颗没嚼完的糖葫芦，鼓着腮帮子，一脸期待；沈耀则攥着自己的衣角，目光里既有警惕又有好奇。

张起灵收回目光，把手贴在墙面上。

手指在砖缝间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发力点。

然后他的动作忽然停了——手指扣住其中一块砖的边缘，猛地一发力。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一整块青砖被他直接从墙体里抽了出来，带起一缕细碎的灰尘。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就好像那堵墙本来就欠他一块砖似的。

沈灿嘴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张起灵手里的那块砖，又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缺口。

伸手摸了摸墙壁的边缘，又摸了摸张起灵手里的砖头，来回摸了好几遍。

然后抬头看向张起灵，眼睛里满是崇拜：“哥……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砖头是假的吧？”

沈耀也走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

张起灵低头看了他一眼，把砖头递到他手里。

沈耀接过来，沉甸甸的，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就是普通的青砖。

他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缺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超出他年龄范围的物理问题。

沈灿在旁边已经跳了起来：“哥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看看！”

张起灵看了沈灿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缺口。

然后走到旁边另一块砖前，故技重施——手指扣住砖缝，发力，又是一声闷响。

第二块砖被他完好无损地抽了出来。

沈灿张大了嘴巴，沈耀也愣住了，手里那块砖差点没拿稳。

就在这时，沈清的声音从院子中央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们在干什么？”

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看着墙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缺口，又看了看张起灵手里那块崭新的砖头，深吸了一口气：“拆家呢？”

张起灵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刚抽出来的砖，站在墙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刚才徒手拆墙时的从容。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默默地把手里的砖放回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垂下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我待会儿修好。”

王月半坐在石凳上，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整个人趴在石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戳到鼻孔里。

黑瞎子倒是还撑得住，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他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他眼角那一道道笑纹。

沈灿完全没读懂气氛，还在旁边兴奋地喊：“姐姐！哥哥好厉害！他把砖头从墙里拔出来了！像拔萝卜一样！”

沈清转头看了沈灿一眼。

沈灿被她那个眼神一扫，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退到沈耀旁边站好，不敢再说话了。

院子安静了几秒。

张起灵站在墙边，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虽然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站立的姿态，微微偏向墙壁的方向，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知道错了”这四个字。

沈清看着他那个样子，本来还想再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最后只丢下一句：“修好它，天黑之前。”

然后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还做不做饭了？”

黑瞎子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识相：“做，马上做。”

说完拎起石桌上那袋青椒和瘦肉，朝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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