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骄阳似我39
安宝五岁那年秋天，今棠送她去幼儿园。
小丫头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板着一张脸。
那张脸遗传了林屿森百分之八十的冷淡基因，再配上今棠那双桃花眼，不笑的时候跟个迷你版冰山似的，笑起来又甜得能把人齁死。
幼儿园老师的原话是……“反差萌天花板”。
今棠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妈妈亲一口再走？”
安宝往后退了半步，小脸绷得死紧。
“妈妈你别亲我了。”
“为什么？”
“同学在看。”
今棠看了一眼校门口，确实有几个小朋友在往这边瞄。
“行吧行吧。”今棠松开手，“去吧，小冰块。”
安宝转过身，背着书包哒哒哒地跑进校门。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冲今棠眨了一下眼。
那个眨眼的动作和今棠一模一样。
然后小丫头钻进人群里，书包上挂着的栀子花挂件跟着一晃一晃的。
那个挂件是今棠亲手画的，安宝从三岁开始挂，换了四个书包，每次都自己拆下来重新挂上。
今棠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鼻子莫名其妙酸了一下。
“你干嘛又哭？”
今棠扭头，林屿森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给她买的豆浆。
“谁哭了，风吹的。”
“九月份没什么风。”
“你闭嘴。“
*
林屿森四十五岁那年，鬓角开始冒白发。
今棠是在帮他系领带的时候发现的。
手指拨开他耳上方那一小撮头发，几根白的混在黑的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
林屿森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今棠把领带结推上去，拍了拍他的胸口，”林先生，你这个帅法是不打算给别人活路了是吧，白头发都比黑头发好看。“
林屿森看着她，没说话。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老了。“
”你老什么，你是熟成。“今棠踮起脚，嘴唇贴上他的鬓角，亲了一下那几根白发，”熟成芝士知道吗？越放越香。“
林屿森的耳根红了。
四十五了，还会红耳根。
今棠发现了这件事之后笑了一整天。
*
安宝十八岁成年礼。
今棠翻遍了整个书房，从保险柜最里面那一层找出一只老旧的牛皮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铅笔速写。纸角微微发黄，但画面还很清晰……一个男人的侧脸轮廓，线条干净利落，眉骨和下颌的阴影打得很深。
画的右下角，有一朵没画完的栀子花。
今棠让人把它装裱好了，深色木框，卡纸留白，搁在餐桌上。
安宝拆完其他礼物，最后看到这个。
她把画框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是爸爸？“
”对。“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爸二十九岁那年。“今棠坐在她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那时候我住院，他是我的主治医生。我出院的时候把这张画留在了床头柜上，故意没画完那朵花。“
安宝看着那朵缺了两片花瓣的栀子花，”为什么？“
”留个钩子啊~“今棠笑得一脸得意，”你爸就是被这朵花钓上来的。“
安宝抱着画框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头，表情和她爸一模一样的冷淡。
”妈，你钓鱼技术确实强。“
今棠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林屿森从书房走出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安宝的脑门。
”说什么呢~“
安宝吐了下舌头，抱着画框跑了。
那个吐舌头的动作和今棠二十七岁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林屿森愣了一拍，嘴角动了一下。
*
林屿森六十岁，退休。
他站在研究院大楼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阳光，刺眼得很。
他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三声喇叭。
嘀~嘀嘀！
今棠摇下车窗，冲他喊，”磨蹭什么！回家！“
他坐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今棠伸手把他胸口的工牌摘下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扔进手套箱，啪地关上。
”以后你就是我的全职保姆了。“
林屿森看着她。
六十岁的今棠保养得依然好，但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比年轻时候多了几分温厚。
”养了你半辈子，谁是保姆？“
”明明是我养你。“
”嗯。“他系好安全带，看窗外，”你说了算。“
*
上海近郊的小洋房，后院有一小片花圃。
七十岁的林屿森每天早上在花圃里浇水。
他的右手已经完全不灵活了，水壶拎着拎着就歪，水浇到花上一半，浇到自己鞋上一半。
今棠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浇花浇到自己鞋上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浇？“
林屿森没搭腔，换了盆浇。壶把抖了两下，水又洒了。
今棠站起来，走过去，手从后面伸过来，帮他扶稳壶把。
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也不年轻了，指节上有了老年斑，指甲也不像年轻时候涂得那么精致。
两个人蹲在花圃边上，白头发挨着白头发。
从厨房窗户往外看，两个背影像两颗挨在一起的旧种子，慢慢发芽。
*
安宝带着丈夫和女儿来看他们的那天下午，小外孙女刚会走路。
小丫头踉踉跄跄地扑进林屿森怀里，奶声奶气喊了声”外公”。
林屿森弯腰把她抱起来，手抖得厉害，安宝在旁边伸着手护着，怕他没接稳。
他接稳了。
今棠举着手机在旁边拍了三张照片。
这一幕和当年他第一次抱安宝几乎一模一样……笨拙，小心翼翼。
只是手上的褶皱更深了，反应更慢了。
安宝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鼻子酸了一下。
*
七十八岁那年冬天，林屿森的心脏开始撑不住了。
医生建议住院。
他坐在护理床上，慢慢摇头。
“我在医院待了一辈子，最后不想死在那里。”
今棠没争辩。
她把床头柜收拾了一遍。
结婚证摆在最里面，安宝百日照摆在中间，最外面是一张照片……瑞士雪地里，两个人蹲在地上，指尖合力画完了一朵栀子花。
某天深夜，林屿森咳醒了。
今棠端着水喂他喝了两口，低头的时候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摸那张照片。
她放下杯子，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
那些疤痕还在，被岁月磨得更浅了，但摸得到。
“疼吗？”
“不疼，早不疼了。”
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今棠笑了一声，鼻腔发酸。
“你这辈子就会说这一句。”
*
安宝赶回来陪了整整一周。
那一周里，今棠每天晚上都等林屿森睡着了，搬一把椅子坐到他的床边。
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数他的呼吸。
安宝半夜起来倒水，经过卧室门口，看见了妈妈坐在黑暗里的背影。
弯着腰，头低着，手搁在爸爸的手上。
安宝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没有进去打扰。
-*
凌晨四点，今棠坐在椅子上半梦半醒。
脑海里，有一行字亮了起来。
沉默了三十多年的系统，忽然跳出了一条提示。
【宿主寄生任务已完成，生命体征即将与目标对象同步断开。是否确认？】
今棠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窗外很黑。
冬天的上海没有雪，只有干冷的风刮着后院那棵老桂花树的枝丫。
林屿森躺在床上，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到。
他的手还搁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戴……那枚素圈戒指几年前就因为手指消瘦而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今棠关掉了提示。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脸上。
粗糙的，布满皱纹的掌心，捂着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埋进她花白的头发里。
今棠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当然。”
（本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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