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龙争虎斗

第一关，百毒长廊。
甬道入口是一段狭长的石砌长廊，两侧墙壁上密布着无数细小的孔洞，像蜂巢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廊道深处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端木蕊在入口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顾青玄，轻声道：“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他竟然真的丧心病狂，对你和清和堂出手……”
顾青玄不以为意道：“好了，冤有头，债有主。动手的是他，下令的也是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给他发工钱。你本来不用跟着下来，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原路返回，我一个人能应付。”
“那不行。”
端木蕊抬起眼看向他，认真道：“此事因我而起，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厉鹤鸣是因为我才对你下手，若我不跟下来，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微微一热，但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再者……”
她话音未落，通道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低沉而怪异，不像寻常猛兽的咆哮，更像是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嘶鸣，带着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穿透力。
端木蕊脸色微变，下意识往顾青玄身侧靠了半步。
顾青玄也是一怔，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凶兽？老虎吗？”
“比狮虎更可怕！”
端木蕊的目光投向廊道深处的黑暗，声音压低了几分：“九死路上养着一头异兽，名为‘噬生虺’，那是一条异种巨蛇，蛇身粗如水缸，头生短角，鳞甲漆黑如铁，刀枪不入！”
“它的毒液触之立毙，一滴便能将十丈方圆的活物悉数融为白骨。它还有个名号，叫‘噬生沼’，因它盘踞之处，方圆数十丈内寸草不生，飞鸟不过，连空气都带着腐骨蚀心的毒。”
“这噬生虺与一种名为‘玉髓花’的解毒灵植共生，玉髓花需得噬生虺的粪便滋养，才能茁壮生长，而那噬生虺的毒液，也是玉髓花唯一的解药，二者相生相克，本是万毒门历代门主用来培育解毒圣药的秘法。”
“只是这几十年来，玉髓花越采越少，噬生虺却也越长越猛，越来越危险，门中几次派人入窟铲除它，都没能成功。它反而在一次次围剿中变得越来越狡猾，到如今，已是这窟中一霸。”
顾青玄听完，沉吟片刻，忽然道：“刚才那一声，好像不是蛇类的声音……这九死路上，还有别的异兽？”
端木蕊闻言，仔细一想，也觉得有些不对。
噬生虺的嘶吼她听过，那是低沉的嘶嘶声，而非方才那种粗犷的咆哮。
她蹙眉道：“不太清楚……不过听娘说过，这九死路连着凤凰山山腹，山体内部溶洞四通八达，有些珍禽异兽从别的入口误闯进来，也不奇怪。”
顾青玄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端木蕊脸上，笑了一下：“先走完这条路再说。我有药体，你有毒体，一条大蛇，也不一定就是必死无疑。”
端木蕊定定地望着他道：“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顾青玄一愣，干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跟我一起下来的，我就一定会把你带出去，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端木蕊俏脸微红，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轻咳一声，抬手指向前方，岔开话题：“这一关叫百毒长廊，一旦有人踏入，墙壁上的孔洞便会喷出毒雾、射出暗器、涌出毒虫，毒雾和毒虫交给我。暗器，你能应付吗？”
顾青玄道：“没问题！”
端木蕊毫不犹豫，抬手摘下了手套，露出一双雪白纤长的手。
她闭上眼，体内蛰伏的相思毒缓缓苏醒，一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无形毒气从她的肌肤毛孔中徐徐逸散，在她周身五尺之内形成了一层无形的毒场——足以让任何毒虫毒蚁在靠近她的瞬间死于非命！
“走吧。”
她睁开眼，率先踏入长廊。
脚下青石板微微下沉，咔的一声轻响，沉眠的机关骤然启动！
两侧孔洞中同时喷出各色毒雾！
赤红、墨绿、幽蓝、惨白，在廊道中交织成一幅妖艳而致命的画卷。
密密麻麻的毒虫从墙缝中涌出，黑压压地如潮水般朝两人扑来。
然而它们尚未靠近端木蕊五尺之内，便纷纷坠地，蜷缩抽搐，毒雾在她身前自动分流，如潮水遇礁，从两侧滑过，在她身后又重新汇聚。
她就这样一步步向前走去，步伐沉稳而从容，墨发在毒雾气流中微微飘拂，那张妖冶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艳。
而在她身旁，顾青玄的表现则截然不同。
他没有毒场护体，也不需要，毒雾对他无效。
他真正需要应对的是暗器。
机关启动的刹那，廊道两侧的暗孔中便同时射出数十枚淬毒的袖箭、毒针、飞镖，角度刁钻，速度快如闪电。
顾青玄当机立断，脚下一错，整个人如灵蛇般在箭雨中穿梭起来。
他的身体奇异地扭曲、侧移、翻转、截停，每一个动作都与下一个动作无缝衔接，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辗转腾挪之间，每一步不多不少，却恰好避开所有攻击，又替端木蕊截住暗器。
他的动作精准而优雅，潇洒又凌厉！
端木蕊一边维持着毒场，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去瞥他。
她越看越是心惊，因为他用的步法分明是万毒门的不传之秘！
《金蛇步》！
这怎么可能？！
而且他已经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侧移，都恰到好处地踩在金蛇步的发力点上，却又比原本功法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与从容。
谁教给他的？
端木蕊心下疑惑，就算是爹亲自用，只怕也是霸气有余，灵动不足。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屏气凝神，维持着毒场扩撒，继续稳步向前推进。
两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廊道不长，但在毒雾、暗器和毒虫的轮番侵袭下，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毒雾终于渐渐稀薄，最后一个暗器孔洞在顾青玄的一枚铜钱下被精准击碎，最后一群毒虫在端木蕊的毒场中无声坠落。
两人并肩走出了百毒长廊的尽头。
身后的石门轰然关闭，前方是一个比廊道略宽的过渡石室。
墙壁上的发光苔藓在这里更为密集，投下幽幽的绿光。
端木蕊刚站稳脚步，便转过身来，迫不及待地好奇问道：“你刚才用的是《金蛇步》吗？你怎么会我们万毒门的步法？还用得这么好！”
顾青玄掸了掸袖口上沾染的灰尘，随口道：“昨天钱坤用这套步法来杀我，我看着挺好用，就顺手学了过来。”
端木蕊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迸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喜：“你是说……你只看他施展了一遍，就学会了《金蛇步》？难道你也有一学即会的天赋？”
【端木蕊好感度加五，攻略进度：百分之七十八。】
顾青玄心道就是从你身上刷的，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顺嘴就把话头往她身上引：“不过是记性好点，跟你比起来，还是差得远，湖医考题时端木小姐过目成诵、倒背如流，我可是记忆犹新啊。”
端木蕊被他夸得耳根发热，偏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两人边说边走，沿着过渡石室继续深入。
前方出现了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中透出七色流转的微光。
一股更加浓烈、阴冷的气息从门缝中涌了出来。
端木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七色流光上，神色多了几分凝重：“这就是第二关，‘千幻毒瘴’。这毒瘴是历代门主采集七七四十九种致幻毒药混合炼制而成的，终年不散，吸入之后会蒙蔽六识，生成幻象，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迷失在最深层的记忆与恐惧之中，难以自拔。”
说到这里，她有些羞愧：“你有药体，应该不会受影响，但我……我的毒体虽能以毒攻毒，毕竟不是解药，对致幻类的毒瘴……”
她没有把话说完，脸却已经红了，刚说完要保护人家，这就拖了后腿。
端木蕊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自己没用！
顾青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将她的手指包裹得严严实实。
“……”
端木蕊的脸更红了，从羞愧变成了羞涩，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裙摆，嗓音细如蚊蚋：“你……你干嘛？”
“我来指路，带你走过去。”
顾青玄笑道：“你上次在画舫上敢摘手套碰我，怎么这会儿反倒害羞了？走吧，我们进去。”
端木蕊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踏入了那片七色流转的毒瘴之中。
果不其然，顾青玄毫无反应，琉璃药体将致幻毒素尽数隔绝在外，他的头脑清明如常，五感敏锐如常，甚至还能分心去警戒四周的动静。
而端木蕊却几乎是踏入毒瘴的瞬间便被幻象包围，那些早已熟悉的恐惧再次从心底翻涌而上，十年来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在眼前走马灯般轮番上演！
周围人的恐惧、慌乱、厌恶、憎恨、咒骂……
以前每每想起，心里就一阵阵揪疼。
但这一次不同。
掌心传来了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道，像是在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她，不急不缓地引领着她绕过每一处毒瘴最浓的陷阱、每一块松动的石板、每一道隐藏在浓雾中的缝隙。
顾青玄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每一步都配合着她的步伐。
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上。
端木蕊跟在后面，低着头，紧紧握着他的手，幻境还在眼前闪烁，但那只手的温度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牢牢钉在现实之中。
她忽然觉得，从前的那些记忆和经历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穿过毒瘴，距离出口越来越近。
前方的七色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那种让人心神不宁的诡异力量也在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冰凉而清新的空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毒瘴边缘的前一刻，一声愤怒的嘶吼再度从道路的尽头传来，紧跟着便是一声锐利至极的破空之响！
有什么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抽过来！
顾青玄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搂住端木蕊的腰，脚下金蛇步踏到极致，整个人带着她横移三尺！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条粗大得不可思议的黑色蛇尾从毒瘴中猛然抽过，擦着两人的身侧重重砸在山壁之上！
轰的一声闷响，山石崩裂，碎石四溅，整座石室都在剧烈震颤，洞顶的钟乳石被震断了好几根，砸落在两人方才所站的位置，碎屑纷飞。
顾青玄护着端木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粗如水缸的蛇尾正缓缓收回黑暗之中，尾尖的鳞片在毒瘴的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真是个大家伙。”
他低声说了一句，脚下不停，搂着端木蕊快步冲出了毒瘴覆盖的范围。
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端木蕊大口喘息了几下，眼中的迷蒙迅速褪去。
她眨了眨眼，意识清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正被顾青玄紧紧搂在怀里。
“……”
换做其他女子，或许会本能地觉得被轻薄了，但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他满脸的警觉与凝重，再看周围碎石遍地、山壁崩裂的景象，顿时明白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挣扎，只是脸颊微热，低声问道：“是‘噬生虺’？”
顾青玄松开手，点头道：“应该是。水桶粗的尾巴，个头不小！”
端木蕊的脸色微微发白：“它又变强了。”
顾青玄却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微一挑：“未必。你听。”
端木蕊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从道路尽头的洞穴深处，隐隐传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种是蛇类的嘶嘶怒吼，另一种则是粗犷而愤怒的咆哮，两种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鳞片与利爪的碰撞声，还有山壁被撞击时发出的沉闷震颤。
“这是……打起来了？”
端木蕊惊讶道：“还有一头异兽？”
顾青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现在看来，多半如此。咱们运气不错，赶上了龙争虎斗，没准可以捡个漏。走，去看看！”
“嗯。”
端木蕊应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轻脚步，贴着石壁悄无声息地朝洞穴最深处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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