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九死路

穿过山门，是一条笔直的石板神道。
两侧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只漏下斑驳的光斑。
神道尽头便是万毒门的主殿。
殿前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三字：青云殿。
殿门大开，向里望去，隐约可见两侧站立着十余位门中长老和核心弟子，个个气息沉凝，目光不善。
顾青玄在殿门口略微一顿，随即迈步跨过门槛。
殿中弥漫着一股檀香与药草混杂的气味。
两侧的目光如芒在背，他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上首是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
端木岐身披墨黑大氅，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只是午后小憩。
但那股无形中透出的煞气，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端木岐抬眼，目光落在顾青玄身上：“就是你杀了厉鹤鸣？”
“是。”
顾青玄抱拳行了一礼：“晚辈顾青玄，见过端木门主。”
端木岐无动于衷，淡淡道：“知道杀我万毒门的人，是什么后果吗？”
顾青玄神色不变：“正要请教。”
端木岐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煞气陡然浓烈了几分：“按本门规矩，以下犯上者，剜其双目；同门相残者，断其四肢；若杀的是本门嫡传弟子，那便是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殿中一片死寂！
有几个年轻弟子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端木岐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忽然一转：“不过，厉鹤鸣趁夜袭杀在先，技不如人在后，也算是咎由自取。我若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你偿命，传出去，倒显得我万毒门蛮不讲理。”
“这样吧，本门后山有一禁地，名唤‘九死路’，是初代门主为犯错弟子设下的改过之途，闯过九死，便得一生，前愆一概既往不咎。此前便有旧例，凡能过此路者，无论多大仇怨，皆可化干戈为玉帛。你若走过一遭，活着出来，厉鹤鸣之死便一笔勾销，不仅如此，我还会破例允你入我万毒门藏经阁，任选一门功法作为补偿。若不敢，那就得按规矩来……”
顾青玄的脸色冷了下来。
妈的！给脸不要！
你特么真以为老子是来负荆请罪来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目光直视端木岐，声音清朗而锋利：“端木门主怕是没弄清楚原委。厉鹤鸣率众夜闯清和堂，掳我师娘，逼我自废武功，桩桩件件都有活口钱坤为证。若非晚辈侥幸取胜，此刻躺在义庄的便是我顾青玄！我清和堂内所有人！如此狡诈恶徒，晚辈替贵门清理门户，不道一声谢也就罢了，怎么反倒成了罪人？”
他目光扫过殿中两侧的长老和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难道贵门上下，都跟他是一丘之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狂妄！”
“好大的胆子！”
“黄口小儿，竟敢在青云殿中口出狂言！”
几个站在前列的弟子铿然拔刀。
两侧的长老们虽未动作，面色却已阴沉如铁。
殿中气氛骤然绷紧，杀意如潮水般涌向大殿中央那道白衣身影。
顾青玄却纹丝不动，继续道：“万毒门虽是邪道，却非魔道。否则只怕早就被金鳞卫给灭了……方才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江湖上怕是会说端木门主赏罚不明、是非不分。再者……”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门主是不是觉得，晚辈是软柿子，随便捏？晚辈若是死在这儿，万毒门也不会好过！”
“放肆！”
一个长老厉声喝道。
众人彻底按耐不住了，抄家伙就要上！
端木岐摆了摆手，制止了那几人。
他看着顾青玄，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玩味：“知道你跟财神帮那位金掌柜有交情，很是情深意重啊……怎么，你觉得她会为了替你报仇，拿整个财神帮来跟我万毒门拼命？”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下台阶：“小子，这里是万毒门，在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你不从，清和堂上下，一个都活不过今夜！金淼淼会为你掉几滴眼泪，但财神帮会为你大动干戈？就凭你，值那个价吗？”
他走到顾青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我就给你十息时间考虑。一，二……”
顾青玄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胸中怒火如燃，很想把身上剩下的毒一股脑全泼在这狗日的身上……
但，他想到了师娘，想到了小环，想到了陈三算和老邵……
然后他睁开眼，露出一个微笑：“刚才开玩笑的。关卡在哪？”
“……”
端木岐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鹿老拄着鸠杖站在一旁，忽然抬头，深深地看了顾青玄一眼。
这小子，能屈能伸啊，虽然转得生硬了点，但能在这种局面下笑着把台阶走下去，绝不是寻常少年能做到的。
“好。”
端木岐正要开口——
“慢！”
一道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所有人齐齐回头，便见端木蕊气喘吁吁地冲进大殿。
她今日没有蒙面，那张妖冶绝伦的脸上满是焦急，发丝因为奔跑而散了几缕，她径直穿过两侧的长老和弟子，站到顾青玄面前，将他挡在身后。
“爹！”
她语调铿锵：“是厉鹤鸣夜闯清和堂在先，掳人在后，顾青玄是正当出手，何罪之有？你凭什么逼人去送死！”
端木岐的脸色沉了下去：“死的是咱们万毒门的人，不严惩凶手，何以服众？”
“服什么众？”
端木蕊毫不退缩，声音愈发犀利：“厉鹤鸣挟持无辜妇孺，以人质性命逼人自废武功，这等下作行径，便是放在江湖任何一个名门正派也是死有余辜！他死在外面，是给万毒门丢人！爹，你教过我，万毒门虽走邪道，却不行魔道，今日你这般处置，与魔道何异？”
殿中一片哗然。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弟子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端木岐盯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随即硬起心肠，冷冷道：“厉鹤鸣对你一往情深，待你如亲妹，你不念同门之谊，反倒一味帮外人说话，这些年，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来人，给我押下去！”
两个弟子应声上前，却犹豫着不敢靠近端木蕊。
她的相思毒体，整个万毒门无人不知。
“你！”
端木蕊被翻脸的爹气的眼眶通红。
顾青玄看她都快急哭出来，心中一软，柔声道：“无妨，你忘了，我百毒不侵。”
端木蕊猛地回头，急道：“九死路上不只有毒，还有机关暗器和凶兽！那地方连我爹年轻时候都没敢独自闯过！不行，你不能去！”
“反了你了！”
端木岐一掌拍在紫檀几上，厉声喝道：“给我押到后院，严加看管！”
众人慑于门主之威，又忌惮端木蕊的毒体，一时间进退两难。
只有鹿老叹了口气，拄着鸠杖缓步上前，温声劝道：“大小姐，门主也是为了门规森严，您这样当面顶撞，他也不好做，不如先回避，待门主消了气再……”
“鹿爷爷，你不用劝。”
端木蕊打断了他，转过身，再次面向端木岐，目光决绝：“你要罚，就连我一起罚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端木岐怒极反笑，冷冷道：“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为了一个外人，竟连我这个当爹的都不放在眼里！好啊！既然你要陪他送死，那你就去！”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几位长老纷纷上前劝阻，鹿老也是一愣，赶紧给端木岐使眼色。
——过了，过了！
端木蕊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她一直知道万毒门是邪道，也一直知道父亲行事狠辣，但她总觉得那些都是对敌人，不是对自己人，可此刻，为了一个狼子野心的厉鹤鸣，他居然连女儿都不顾了。
“去就去。”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转过身看向顾青玄，目光柔和下来，低声道：“此事因我而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要死也是我先死！”
顾青玄本能地感觉到有些不对。
端木岐的态度似乎太刻意了，跟传说中的爱女人设不太一样。
不过毕竟是在古代，或许他更看重自己的脸面也说不定。
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他看着端木蕊那双认真的眼睛，笑了笑，温声道：“你小看我了，我一定能出来，你留在外面等我消息就好。”
端木蕊只是摇头，倔强地咬着下唇。
端木岐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脸色铁青，语气里满是嘲讽：“好啊，你放心，等你重伤倒地，爹一定救你出来！”
这话太刻薄了。
端木蕊身体微微一颤，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再看端木岐，只是背对着他，声音沙哑而决绝：“我不用你救。他要是死在里面，我也不活了！”
端木岐瞳孔猛地一缩，一股狂暴的真气自体内轰然爆发，周身毒雾翻涌，殿中烛火齐齐摇曳，几个靠得近的弟子连退数步，面露惊骇。
“滚进去！”
他一掌拍碎了身侧整张紫檀几，木屑纷飞：“都给我滚进去！谁再敢求情，就一起去！”
大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鹿老长长叹了口气，拄着鸠杖转过身，伸手一引：“大小姐，顾少侠，请吧。”
顾青玄看了端木蕊一眼，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倔强地扬着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后悔，他没有再劝，只是轻声道：“跟紧我。”
端木蕊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转身，并肩穿过大殿，从侧门而出，朝后山走去。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端木岐挥了挥手：“你们也滚！”
长老和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只留下端木岐一人站在满地碎木和瓷片之间。
他负手而立，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先是心疼，又浮起一丝得意，仿佛在说“老子这出戏演得真不错”，最后又忽然沉下脸来，酸溜溜地骂了一句：“臭丫头，还真胳膊肘往外拐！”
殿外，后山。
鹿老拄着鸠杖走在前面带路，穿过几重院落和一片茂密的毒草园，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崖前，崖壁上裂开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狭长裂缝，裂缝深处涌出一股腐朽而潮湿的气息，隐约有低沉的呼啸声从中传出，阴森可怕。
鹿老在裂缝前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门主也是在气头上，厉鹤鸣毕竟是培养了二十年的弟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人之常情……大小姐、顾少侠，你们先在入口稍待，容老朽再去劝劝，料来他很快就会回心转意。”
顾青玄和端木蕊对视一眼，都没有把这话当真。
鹿老见两人不为所动，又叹了口气，退开几步，让出了通往裂缝的路。
裂缝前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四个暗红如血的大字：
——九死噬生。
顾青玄转头看了端木蕊一眼。
她正望着那四个字出神，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有些紧张，有些害怕，却没有半分退缩。
“我是先天，我先走！”
端木蕊说完，便纵身一跃，抢先跳进了那道裂缝之中。
顾青玄二话不说，紧跟其后。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鹿老拄着鸠杖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步。
端木岐从一株古树后走了出来，负手站到了鹿老身旁。
“门主，你方才说得太重了。”鹿老轻声道。
端木岐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这小子非同一般。你方才也看到了，在青云殿里，当着满门长老的面，他连我都敢顶撞，若不能先声夺人，很可能让他看出破绽，弄巧成拙。”
鹿老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无奈道：“倒也是。”
这个顾青玄心思机敏，油腔滑调，又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最麻烦的是，他身边的女人不少。
胭脂楼的小丫头、财神帮的金淼淼，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若不来一招‘患难见真情’，大小姐好不容易遇见的这味解药，只怕真要无疾而终。
端木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年轻时候，也是被人做局套住的。不过做局的主谋是夫人，蕊儿这点上不像她娘。”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怅然：“要是她还醒着，这种事哪里用得着我亲自出马，平白在女儿面前扮了一回恶人。”
鹿老轻咳一声，这话可没法接。
端木岐也知道自己扯远了，摆摆手，神色一正：“前几关倒没什么，都是些蛊虫毒瘴和机关暗器，以那小子和蕊儿的修为，应付得来。唯独最后一关，那头噬生虺，这两年越来越肥，下了药也不好对付，你留心着点。”
鹿老点头，随即又道：“门主不亲自守着？”
端木岐转身往回走：“我一会来。算算时间，洛平川也快来要人了。”
鹿老摇头失笑，拄着鸠杖在裂缝旁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目养神。
裂缝之内，别有洞天。
顾青玄与端木蕊并肩站在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之中。
身后是他们跳下来的那道裂缝，抬头望去只剩一线微光，像一柄细长的剑悬在头顶，脚下是湿滑的岩石，洞壁上覆着一层散发微光的苔藓，将整座洞穴映成一片幽幽的暗绿色。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同时展动身形，朝深处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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