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礼法

虞素盈端着鸡汤站在回廊里，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理智告诉她应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回厨房，把鸡汤温着，明早再端给他，这是最得体的做法。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青砖上，怎么也迈不动。
那个姑娘为什么会穿着她的衣裳？为什么要扮成她的模样？
青玄让一个姑娘扮成她，深更半夜待在房里……
她本能地想要皱眉，可一想顾青玄这几日展露出来的品性、对她的态度，又觉得可能有误会……而且那姑娘脸红成那样，笑得又羞又甜，分明不是受了欺负的模样……
她是从什么时候来的？他们说了什么？
青玄看她的眼神，是不是也……
虞素盈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她是他的师娘，是他的长辈，他年少英俊，有姑娘喜欢他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对，应该替他高兴！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或许也有，但那一丝高兴并不是他找到了良配，而是因为那身衣服……
虞素盈忽然有点厌恶自己！
丈夫尸骨未寒，她却在深夜里端着一碗鸡汤，因为徒弟的隐秘喜欢而沾沾自喜……这太荒唐，太不合礼法了……
她十六岁嫁给苏叔彦，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搭档。
他病得咳血，长年缠绵病榻，两人虽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从未同床。
他待她温和有礼，她照料他衣食起居，彼此从不红脸。
她敬他如师如长，却从不知道什么是心动。
直到这几天……
那个徒弟像换了个人一样闯进她的生活，替她挡在前面，替她守住亡夫留下的东西，替她把那些她应付不了的麻烦一件件摆平……
她看着他站在晨光里送走客人，看着他挽起袖子走进丹房，看着他在月下练掌时周身环绕的紫焰……她知道自己不该看，可她就是移不开眼睛。
“这是不对的……虞素盈，你真下贱！”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噙泪，转过身，没有再回厨房，而是走进灵堂，跪在了苏叔彦的灵前，泪流满面。
【商静姝好感度加四，攻略进度：百分之五十。】
【虞素盈好感度加一，攻略进度：百分之九十三。】
“咦？”
正在写字的顾青玄一愣，师娘怎么突然加了一点好感？
虞素盈跟别人不太一样，她的初始起点高，但情感变化也少。
顾青玄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摇了摇头，继续默写美白配方。
……
翌日。
顾青玄起床洗漱晨练，吃早饭。
桌上却没见到虞素盈。
小环上菜的时候说夫人身体不舒服，今天休息休息，堂里的事请几位师傅帮忙，顾青玄觉得不太放心，追问了几句，小环这才说夫人昨晚在灵堂跪了一夜，眼眶有些红。
顾青玄眉头微皱，立刻放下筷子，来到虞素盈的屋外：“师娘，你身体不舒服？”
屋里静了一瞬，才传来虞素盈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掩饰过的平静：“没什么，就是昨夜没睡好，歇一歇就好了。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小环说你在灵堂跪了一夜。”
顾青玄没有走，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持：“我略通医术，师娘让我进去把把脉，开副安神的方子也好。”
“不必了。”
虞素盈的声音忽然急促了几分，像是怕他推门进来：“真的不用。青玄，你……你去忙吧，堂里还有那么多事。”
顾青玄沉默了一瞬。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那层刻意的疏离，略一思忖，便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突然去守灵……跪一夜……
第二天刻意疏离……昨夜莫名加了一点好感……
答案显而易见。
顾青玄有点意外，不过也觉得正常。
她才二十一岁，放在后世还在读大学，此前深居简出，没见过什么人，对苏叔彦也像是照顾长辈，他穿越而来，脱胎换骨，再一起经历守家、撑持等事，好感隐隐变质也正常……对她的纠结愧疚也能理解。
她才二十出头，难道这辈子就这么过去？
就算没有自己，也不该认命啊。
顾青玄知道，她现在纠结的无非两点，一是世俗观念，二就是清和堂。
世俗观念不必理会。
至于清和堂，寡妇得了家产再对旁人动心，在这个世界确实是个问题。
但清和堂不只是昔日的苏家家产，也是江湖门派“青囊苏家”三房的门派驻地，若按门派传承来说，夫传妻，师传徒，再正常不过……大不了甩掉就是，这么一间药堂，顾青玄还真没看在眼里！
只是便宜了苏家那帮人。
顾青玄心思电转，没有完全点破，说道：“师娘，你是不是觉得，跟徒弟走得太近，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屋里没有声音，但那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顾青玄也不追问，自顾自地道：“师娘，你还记得师父临终前把我叫到榻前说的话吗？他说，青玄，为师走后，清和堂和你师娘，就交给你了。我答应了。人无信不立，答应过的事，绝不食言！至于旁人怎么看，关我屁事！”
“……”
虞素盈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来了，那一日苏叔彦确实将青玄叫到榻前，断断续续说了许久。
她当时忙着煎药，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并不真切。
此刻听他提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怦然而动。
顾青玄又道：“其实师父本就不是拘泥于礼法的人。师娘你想想，哪家正经药堂会偷偷卖毒药？师父不但卖，还跟鬼市那边有联络，换取毒法丹方，钻研得比正经丹药还上心，就为了让咱们有自保之力。他常跟我说，人活于世，不是活给别人看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自己问心无愧，比什么都强。”
说到这里，他语气郑重了几分：“师娘，你今年才二十一，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怎么过，不必早做决定。可有一条，不用为了旁人的眼光为难自己。师父若在天有灵，也绝不想看到你为了几句闲言碎语，把自己困死在里头。儒家有刑不上大夫、议贵之说，由此可见，它那堆狗屎礼法纯是给普通百姓设的，自己一肚子男盗女娼，倒让别人三纲五常，当驴叫就行了！这几天确实累，你好好歇着，堂里有我。”
说罢，转身就走。
脚步声轻轻远去。
虞素盈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绕——答应过的事，绝不食言！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是烫的，脸颊也是烫的。
心乱如麻，再也理不清。
顾青玄走回前堂，陈三算正从柜台后探出头来，见了他便道：“少掌柜，有位姑娘找您，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顺着陈三算的目光看去，端木蕊正站在药柜前，依旧是一身黑衣蒙面，独自一人，没有带那两个侍女。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起。
“顾少侠，不认识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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