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利其器
顾青玄没有急着去西湖，而是先回了一趟清和堂。
推开堂门的时候，堂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虞素盈原本坐在柜台后面，神思不属，听见门响霍地站起来，当看见顾青玄一身血衣，脸色瞬间白了。
直到顾青玄解释清楚，这才把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放了放。
“金姐那边出事了。”
顾青玄接过小环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把脸，简单将春生药行的事说了个大概，虞素盈听完眉头紧皱，一想到金淼淼现在的境遇，很是为她担心。
她没有多问，直接点头：“金掌柜帮过咱们大忙，眼下她遭了难，你只管放心去，堂里已经安稳，陈先生和邵师傅都在，不用担心，倒是你自己，千万小心些。”
“嗯。晚饭不用等我了。”
顾青玄说完，转头对身后的李心儿道：“随我来，先准备一下钓具。”
李心儿点头跟上。
顾青玄转身进了后院丹房。
【金娃娃】很有名气，是西湖特有的一种异兽。
传说上古有蛟龙隐于西湖之底，每逢雷雨之夜便翻腾作浪，寻常鲤鱼若是游过蛟龙盘踞之处，受龙涎浸染，便会脱胎换骨，蜕变为“金娃娃”。
此物形似鲤而通体灿金，目如赤珠，力大无穷，速度更是快如闪电，又常年潜于湖底暗流之中，行踪神出鬼没。
若有幸得之，食其肉可增功力、补气血，一条便抵得上一枚二阶上品的灵丹，但想要抓住一条，当真比猎虎豹还难。
十年来不知多少高手在西湖边枯坐数月，连金娃娃的影子都没摸着。
更有人好不容易咬钩，却被那鲤鱼拖着船在湖上狂奔几个时辰，最后崩断鱼线，扬长而去。
上辈子他陪过富婆出海海钓，从马林鱼到蓝鳍金枪，什么巨物没搏过？
深知要钓这种欠抽水的鱼，核心不在于蛮力，而在于博弈。
鱼的瞬间爆发力远超人的臂力，正面硬拉只会断线折竿。
真正的顶级钓手靠的是竿的弧度、线的卸力、手腕寸劲的精准收放，让鱼始终被一根看似脆弱的线牵着走，每一次冲势都消耗在水里，直到精疲力竭，再从容收线。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里是古代，他就算有顶尖技巧，也没有禧玛诺！
好在他还是一个丹师。
丹师长年与炉火、金石、草木、兽材打交道，本质上便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材料学家，别人用经验钓鱼，他可以用材料科学和流体力学钓鱼。
顾青玄在脑子里把要做的东西过了一遍，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首先是竿。
寻常渔夫钓大鱼多用粗竹硬木，或是干脆弃竿用手线，因为竹木弹性有限，碰上巨物，竿梢一弯就断，还不如直接用手跟鱼拔河。
但手线的缺点同样致命，没有竿的缓冲，鱼的所有爆发力都直接作用于线上，对线的强度要求反而更高，偏偏这个世界没有碳线。
顾青玄需要的是一根兼具弹性与韧性的竿。
他翻遍了丹房的材料架，挑出十几根备用的素竹胚，闭目凝神，百草亲和的感知力蔓延开来，指尖从每一根竹胚上缓缓抚过，感知竹材的纤维密度、含水率、节间长度和天然弧度。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从中选出了三根。
这三根的纤维走向几乎完美，密度均匀，节疤最少，是天然材料中最接近现代碳纤维竿调性的胚材。
选好了胚，接下来是定竿。
这个世界没有现代烤竿设备，但他可以用丹炉代替。
他将竹胚送入丹炉，以离火真气催动炉火，精准控温慢烤，将竹材中的水分均匀蒸出，同时利用竹材受热软化的窗口期，分段施加不同角度的力，将竿身逐步定形为他想要的调性。
一个时辰后，竿成。
通体青黄，九尺三寸，三节并继。
接口处以兽骨磨成的套管精密衔接，浑然一体，拿在手中轻若枯枝，抖腕一试，弹性与回弹力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根竹竿。
接下来是线。
顾青玄取出三样材料：百炼兽筋，丹房用来捆扎高温丹炉口的材料，抗拉强度极高，但质地偏硬，结节强度不足；十年冰蚕丝，本是苏叔彦为虞素盈准备的刺绣材料，韧性极佳，入水近乎无形，但单股强度不够；还有一瓶【玉髓胶】，是处理金石药材时防腐蚀的涂层材料，透明无色，防水耐磨。
他将兽筋剖成极细的细丝为芯，外层以冰蚕丝紧密绞合，再用玉髓胶浸泡渗透，趁半干时以掌心离火真气低温烘烤定型。
又半个时辰后。
一卷鱼线静静躺在桌上，细若发丝，通体透明，入水几乎完全隐形。
顾青玄拽住两端发力一拉，崩到极限时，桌角被线勒出一道深痕，线却纹丝不动，这个世界的马尾绞合线、蚕丝夹钢线，跟它不在一个量级上。
最后是饵。
这是最关键的一环，也是对他来说，最简单的一环。
金娃娃既然是一种鲤鱼，力气再大、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全无破绽。
它常年潜于湖底暗流之中，目力必然退化，这意味着它觅食不靠看，靠嗅觉和侧线感知水流；它的嘴同鲤鱼嘴，那必然朝下，遵循底栖觅食习性，所以饵料不需要多高级，而是要注重配比。
顾青玄挑出几味寻常的药材，鱼腥草、水菖蒲、虾粉，又加了少量发酵过的豆粕等，开始有条不紊的搓料……
“……”
李心儿一直靠在门框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忙前忙后。
她也是洛平川的徒弟，与金淼淼不同，她是正儿八经拜过师的，可以光明正大跟在师父身旁帮忙，性子养的有些清冷。
洛平川觉得顾青玄有希望，她却觉得希望渺茫——或许这少年确实有丹道上的天赋，能解出丹圣的考题，但他更可能连考题都见不到。
因为湖医考核的人，压根就不是他这样的。
丹道不是医道。
医道懂药理、明病症，便能悬壶济世。
可丹道的尽头是处理高阶药材，以精准火候炼成丹药。
这世上，有许多天材地宝压根不是凡火能处理的，需要元火，即真元之火，与修为息息相关。
一个连先天都未踏入的武者，元火强度可以预见，就算拿到了《玄阳丹论》，也只能翻翻前面几页，稍深一些的丹方便是天书。
湖医要的是有资格参悟、使用、发扬这部秘典的人。
而非一个从头开始的学徒……
钓金娃娃，首先需要能与之抗衡的力量和技巧，这需要修为加持；其次便是耐心，湖医自己就是能在扁舟上一坐数月、只为一尾奇鱼的人，他最瞧得上的，便是耐得住性子的人；最后考的是智谋与对药材的运用。
鱼竿、鱼线、鱼饵，每一样都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思与手段。
能用寻常材料做出不寻常的钓具，用平凡药草配出诱鱼的奇饵，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眼力与手法，恰恰是一个丹师最核心的本事，这需要经验。
所以这第一关，说到底，考的便是丹师的综合素养。
耐心、眼力、手法、对材料的理解，缺一不可。
她本以为顾青玄年纪小，只有一腔救人热枕，就算赶到西湖也是自不量力，那么多的高手都钓不上来，凭什么你能钓上来？
可看着他以离火真气精准控温烤竿，看着他将兽筋与冰蚕丝绞合成透明鱼线，又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调配饵料，每一步都笃定从容，仿佛早就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她脸上的冷淡便一丝一丝地化开了。
她忽然觉得，也许师父说得对。
这个人，没准真能把金娃娃钓上来……
【美人一顾，名入此谱。】
【李心儿入谱，品级：下上。】
【好感度加十，攻略进度：百分之十。】
顾青玄已经被虞素盈、金淼淼、商静姝给养刁了，对此无动于衷。
他专心将饵料装入一只密封瓷瓶，松了口气，又检查了一遍竿、线、骨轮，确认无一遗漏，这才背起布囊，冲她一扬下巴：“走，去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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