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湖医
他缓步走到近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塞子。
瓶中冒出缕缕白色熏烟。
金淼淼浑身一颤，那股灼痛与奇痒略微减轻了几分，但紫泡并未消退。
她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张满是紫泡、狼狈不堪的脸，抬头看向洛平川，哑声道：“……大掌柜……”
洛平川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温和：“先别动这些泡，以免破相，此毒并非不能救，千万忍住！”
金淼淼轻轻点头。
洛平川直起身，目光转向顾青玄：“你就是顾青玄吧。”
金淼淼的目光也落在顾青玄身上，这才注意到他还扶着自己的肩膀，她慌忙便要挣开——“腐蓉霜”极具传染性，万一不慎沾染泡中脓水，便是一样的下场！
但顾青玄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与丹炉打交道的薄茧，粗糙却让人安心。
金淼淼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他的脸，嘴唇翕动，想说“快松开，会传染”，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又红了，比方才绝处逢生时红得更厉害，泪水无声地滑过满是紫泡的脸颊，淌进那些狰狞的伤口里，刺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顾青玄握着金淼淼的手，抬头看向洛平川，神情恳切：“久闻大掌柜之名。不知金姐脸上这毒，如何解救？”
洛平川将他方才的举动看在眼里，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一个人能救，但想见他一面，很不容易啊！”
顾青玄心中了然，不是因为金银。
在场的人没有缺钱的，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平静地等着。
洛平川又道：“这个人关系重大……听闻你丹道天赋不错，或许有一线希望……但你要想清楚，如果真能请得动他，你会有巨大的好处，但同时，也会有巨大的风险！”
金淼淼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是谁。
她神色一变，慌忙反握住顾青玄的手：“青玄，你听我说——”
“我去。”
顾青玄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满是紫泡的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认真：“金姐，这件事说起来怪我，我用计太狠，把郭崇岳逼上了绝路，才让他狗急跳墙。你的脸，有一半是我害的。”
金淼淼拼命摇头，眼泪甩落在他手背上：“不是，不是——”
“听我说完。”
顾青玄握紧她的手，声音放轻了几分：“我这人毛病很多，但有一个原则，我的烂摊子，我自己收拾。你是因为信我、用我的法子，才落到这一步，如果我就这么看着你顶着这张脸过一辈子，那我还做什么男人？”
他笑了一下，话锋一转：“再说了，患难见真情，现在是攀交情的好时候，我非把你治好不可！治好了，你可得连本带利还我，多多提携啊。”
金淼淼泪流满面，慌忙低下头去。
她不想让他再看见自己这张脸，这张满是紫泡、狰狞丑陋的脸。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咬着唇拼命憋住哭声，泪水却止不住地砸在膝盖上，把那早已破碎的红裙洇出更深的水痕。
【金淼淼好感度加五，攻略进度：百分之九十三。】
洛平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那个人就是湖医，贺泊舟。”
顾青玄闻言仔细回想，感觉有些印象：“好像有点耳熟，听师父说起过……这个人是不是嗜鱼成痴？而且从不登岸？”
洛平川点头：“湖医性情怪僻，栖身扁舟之上，漂泊江河湖海。他嗜鱼成痴，整日垂钓，钻研医书，拥有一身非凡医术，精通毒伤、诡症。这【腐蓉霜】别人无法，他却一定能治，因为这毒本就是他研制的。他有一个规矩，诊费不要金银，只求一尾罕见奇鱼。”
顾青玄沉吟道：“既然如此……似乎也不是很难？不登岸可以带金姐去找他，求鱼……以您和金姐的底蕴，别说奇鱼，就算是水中珍奇异兽，只怕也不是难事吧。”
洛平川先是点头，接着摇头：“你说得对。杭州西有西湖，东有东海，海中珍异并不少见，但，这是他以前的规矩。自打十年之前，因为一个人，一本书，他的规矩就变了。”
顾青玄道：“谁？”
洛平川缓缓道：“丹圣，玄阳子。”
顾青玄一惊。
江湖上的名号大多以吹捧居多，花花轿子众人抬，许多都名不副实。
但还有公认的那么几座山峰，属于全江湖都要仰望的存在。
他们的传说，不只是传说！
其中就包括“丹圣”玄阳子。
他不仅是当世武道十大绝顶之一，天人境高手，以一套《虚明九印》掌法纵横天下，一掌拍出如烈日坠地，燃魂灼魄。
昔年在昆仑山巅与魔门六道之主对决，一掌轰碎半座山峰，至今那山上还留着焦黑的断崖，寸草不生。
那是无数人亲眼见证、现在也还能去亲眼见证的武道神话。
实打实超凡入圣的人物！
同时，他还是医家岐黄五圣之首。
据说这世上就没有他治不了的病、炼不成的丹、解不了的毒。
不过，此人早在十年前就已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许久未曾现世了。
顾青玄惊道：“湖医与丹圣有交情？”
洛平川点头：“【腐蓉霜】为何会散出？就是因为二人昔日斗毒斗医，湖医虽然不及丹圣，却也让丹圣刮目相看，二者成为挚友。”
“丹圣退隐前留下了一部丹法秘籍，名为《玄阳丹论》，是他毕生精研丹道精华，拓成数份，各封在一个盒子里，交给他相熟的几位老友保管。”
“只要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就有可能拿到那盒子，获得丹圣传承。湖医就是其中之一。自那时起，他便不再只是求鱼，还替丹圣寻徒！”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发郑重：“他现在就在西湖之上。见他，需要钓出湖中异兽【金娃娃】；求他，需要解丹圣留下的考题。二者皆成，你不但能请他办事，还能得《玄阳丹论》……但同时，也必引来无数麻烦！”
顾青玄仔细一想就明白了。
丹圣如果还在世，那他传人的身份就是金字招牌！
可丹圣已经十年不见，生死不知，靠山自然就没那么硬了。
相反，因为《玄阳丹论》乃丹道至高宝典，其中神异丹方无数，丹圣盛名之下，这东西简直就是另一本《九阴真经》！
一旦现世，正邪两道都会觊觎，自然掀起腥风血雨。
洛平川最后道：“【腐蓉霜】之毒，别人未必不能解，老夫也会另想办法，另寻名医，你不必……”
“我去试试。”
顾青玄直接道：“现在先给金姐解毒才是重中之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看着金淼淼，温声道：“不过，大掌柜的办法也要同时进行，倘若我不能求得湖医出手，也好另寻良策。”
洛平川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这是自然。”
他转头看向身侧一名劲装女子：“心儿，你陪顾少侠走一趟西湖。”
那女子二十出头，身形利落，腰间佩短刀，面容冷峻，闻言抱拳应是。
顾青玄走前，来到曹安和郭崇岳面前。
之前嚣张的两人，此刻彻底变了脸色。
郭崇岳还能稳住，听到几人的谈话，猖狂大笑，笑声中满是怨毒与嘲讽：“湖医？【金娃娃】？就凭你？十年来多少名医神医去求见，要么得鱼不过考，要么连金娃娃的影子都摸不着，你以为你是谁？金淼淼！你害我不能人道，我就让你烂脸毁容！一想到你顶着这张鬼脸活后半辈子，老子做梦都能笑出声来！值！太值了！哈哈哈哈！”
金淼淼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夺身旁刑堂弟子的刀。
顾青玄却按住她的手腕，温声道：“金姐别急。”
他转过身，看着郭崇岳：“你要好好活着，我一定让你亲眼看到她恢复如初！到那时候，再砍你的脑袋！”
郭崇岳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张嘴想要嘲讽，可想到这人的毒，却再也笑不出声。
曹安却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他被顾青玄砍断了一条腿，断口处还在渗血，剧痛让他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他引以为傲的钢筋铁骨变成了残缺，他仗势欺人的刀法再也使不出来，从高高在上的先天高手一下子跌入了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深渊。
再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他所有的骨气都化为了乌有。
“淼淼……”
他趴在地上，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淼淼，我知道错了……看在三年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活着对你有用，我还能——”
金淼淼冷冷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如果说对郭崇岳还有几分让他活着等她恢复的念头，那对曹安，她只想他死！
“我不想看见他。”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杀。”
洛平川漠然点头。
一名刑堂弟子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曹安的求饶声与惨叫声一同戛然而止，一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在青砖地面上，眼睛还大睁着，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金淼淼没有再看第二眼。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顾青玄身上，心中潮热，眼中的泪又要流出来。
顾青玄看着两人，郑重道：“大掌柜，金姐就拜托您了。”
洛平川点头：“放心，你去便是。”
顾青玄转身，跟着那名唤作心儿的劲装女子，大步走出仓库。
金淼淼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泪流满面，目光痴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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