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春分日迎春出闺阁 花烛夜沈生做新郎
话说春分这日,天还没亮,东院便已灯火通明。
迎春天不亮就被丫鬟们从被窝里叫了起来。她昨夜翻来覆去几乎没睡,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迷迷糊糊刚合眼,便被司棋摇醒了。几个丫鬟婆子围着她,有的端水,有的拿帕子,忙得团团转。
“姑娘,该起了。”司棋轻声唤道,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递到迎春唇边。
迎春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由着丫鬟们服侍她梳洗。待她坐在妆台前,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便笑盈盈地走上前来,手里捏着一根红丝线,道:“二姑娘,该开面了。”
那嬷嬷将红丝线拧成三股,一端咬在嘴里,双手扯着丝线在迎春脸上轻轻绞动,将那细小的绒毛一一绞去。迎春只觉得脸上又痒又麻,微微蹙着眉头,咬着嘴唇忍着。
“姑娘生得好皮子,白净得跟豆腐似的。”嬷嬷一边绞一边笑道,“这开了面,往后就是人家媳妇了,可不能再像在家时那般娇气。”
迎春红着脸,低声道:“多谢嬷嬷。”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见了,都抿嘴笑。晴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大红嫁衣,看着迎春渐渐褪去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新妇的娇艳,心中也为她高兴。
此时,整个贾府上下早已忙作一团。
东院正堂里,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得到处都是。下人们搬着桌椅、摆着果碟,进进出出,脚步不停。厨房里灶火通明,蒸笼冒着白气,厨子们挥着大勺,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唯独贾赦,老神在在地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看起来悠闲得很。可若是仔细看去,他那眼睛也不时往门外瞟。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也不知他在这椅子上坐了多久。
邢夫人从后院过来,见了贾赦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老爷,您倒是稳得住。”
贾赦哼了一声,道:“我有什么稳不住的?嫁闺女罢了。”嘴上这么说,手里的茶碗却没放下。
邢夫人也不揭穿他,自去忙别的了。
荣庆堂那边,贾母也早早地被请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的簪子,打扮得格外精神。鸳鸯扶着她在上首坐下,琥珀在一旁端茶递水。
邢夫人陪着贾母说话,全福人周嬷嬷也坐在一旁,正给她们讲着沈家宅子的情况。
这全福妇人姓周,是贾家旁支的一个媳妇,父母双全,夫妻和睦,儿女成群,在族中最是有福气的。前一日正是她去沈家“铺房”,给新人铺设床铺的。
“老太太、太太放心,沈家那宅子虽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花木扶疏,倒是雅致得很。亲家老爷是个读书人,家里处处透着书香气,不比咱们府里差。”周嬷嬷笑盈盈地道。
贾母听了,微微点头,道:“那就好。只要姑爷家底殷实,日子过得去,迎春不受委屈就行。”
邢夫人也面露满意之色,道:“沈公子是新科进士,又在兵部当差,前程不会差。迎春嫁过去,错不了。”
几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夫人带着薛姨妈、宝钗、黛玉、探春、惜春等女眷也陆续到了。一时间西院正堂里花团锦簇,珠围翠绕,好不热闹。
几个姐妹见过了贾母和长辈,便都往迎春院子去了,见迎春正被丫鬟们围着梳妆,便围着她嘻嘻哈哈的笑着。
不多时,前院传来一阵锣鼓唢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那声音高亢嘹亮,混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得满府嗡嗡响。
“来了来了!沈家的花轿到了!”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喜色。
府门口,赵勇带着一帮家丁早就得了吩咐,笑嘻嘻地堵着门,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
只见一顶大红花轿停在门前,轿顶扎着红绸,四角挂着流苏,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喜气洋洋。轿旁跟着吹鼓手,唢呐声、锣鼓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沈砚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穿大红喜袍,头戴乌纱帽,帽上簪着金花,胸前一朵红绸大花,衬得他面如冠玉,英气勃勃。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带着迎亲的队伍走到府门前。
张华作为傧相,跟在沈砚身后,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袍子,也是喜气洋洋。另有沈家的几位族中兄弟,个个穿戴整齐,满面春风。
贾琏和贾瑕带着几个兄弟早已等在门口,见沈砚到了,便笑嘻嘻地迎上前去。
沈砚上前一步,朝贾琏拱手一礼,朗声道:“沈家沈砚,今日奉父母之命,前来贵府迎娶淑女,望舅兄行个方便。”
贾琏笑道:“沈公子客气了。只是我妹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娶走的。听闻沈公子是我朝最年轻的进士,想必才学文章都是一等一的。今日大喜之日,岂能不展露一番?”
众人听了,纷纷起哄叫好。
沈砚微微一笑,似是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笺,展开来,朗声念道:
“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
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念罢,将红笺递给贾琏。
众人听了,都道好诗。贾琏接过红笺,正要说话,贾瑕却走上前来,笑吟吟地道:“沈兄,你这诗虽好,却不够诚意。我贾家虽不是书香门第,却也是诗礼传家。你这诗是唐代卢储的《催妆诗》,拾人牙慧,可不算数。再做一首,要自己的!”
沈砚闻言,也不慌张,笑道:“瑕哥儿此言差矣。我这不是拾人牙慧,只是觉得卢储当年情境与我相近,有感而发罢了。”
贾瑕摇头道:“莫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卢储可是状元,你才是个三甲,不符不符。再做一首,再做一首!”
身后贾琏、贾琮等人也跟着起哄:“再做一首!再做一首!”
沈砚无奈,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朗声吟道:
“长乐钟声催晓天,紫骝踏碎九门烟。
君家若有射屏箭,愿作霓裳伴舞年。”
此诗一出,迎亲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张华带头鼓掌,沈家几个族中兄弟也纷纷喝彩。
贾瑕与贾琏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贾瑕拱手道:“好了,算你这一关过了。请进罢!”
贾琏和贾瑕闪开身,让出一条路来。
沈砚正要迈步进门,却见一个清瘦少年挡在门前。那少年穿着一件天青色箭袖,腰杆挺得笔直,正是贾琮。
贾琮朝沈砚拱了拱手,声音略有些紧张,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沈大哥过了我哥哥那关,我作为弟弟的,也想考教一二。不知沈大哥可肯赏脸?”
贾府这边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拍手叫好。这贾琮平日从不显山露水,众人对他不甚熟悉,只知他与贾瑕关系极好。此刻见他站出来,都觉新鲜。再看贾瑕脸上那促狭的笑容,便知这是他的主意。
沈砚看了贾瑕一眼,见对方笑得得意,心中无奈,却也不好推辞,便道:“琮兄弟请出题。”
贾琮朝旁边一挥手,一个小厮搬来一只回纹投壶,放在门前的空地上。壶口不大,壶耳更是窄小。贾琮说道:“听闻沈大哥在兵部任职,想必除了诗词文章,也有些武艺在身。今日大喜,不宜动刀兵,就请沈大哥投壶。若能投中贯耳,便请入门。”
众人又是称好,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沈砚心里暗暗叫苦。他自小被父亲逼着读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可这投壶是富贵公子的游戏,他哪里擅长?平日连摸都没摸过几次。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华,张华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显然也不擅长此道。
沈砚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接过箭矢。
第一支箭掷出,偏了一尺有余,直直落在地上,连壶边都没沾着。众人一阵叹息。
沈砚脸微微泛红,又拿起第二支箭。他深吸一口气,瞄准壶口,手腕一抖,箭矢飞出。这一次竟不偏不倚落进了壶口,“咚”的一声,稳稳当当。
“中了!中了!”张华喊道。
贾琮却摇摇头,道:“这是‘有初’,不是‘贯耳’。沈大哥还需再投一次,投中壶耳才算。”
沈砚苦笑,拿起第三支箭。他看了看贾瑕,目光中分明带着几分求饶之意,投中壶口已是侥幸,哪能轻易就贯耳?
贾瑕微微一笑,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沈砚心中稍定,将箭矢掷出。那箭矢朝着壶口飞去,眼见要磕在壶沿上——忽然,从门后不知何处飞来一粒小小的石子,轻轻磕了箭矢一下。那箭矢微微偏转,不偏不倚,稳稳落进了壶耳之中。
“贯耳!贯耳了!”众人欢呼起来。
沈砚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中年汉子站在廊下,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人正是赵勇——贾瑕的武师父,上过战场的老兵,手上功夫极准。
沈砚心中了然,朝赵勇拱了拱手,赵勇笑着退到了人群后面。
贾琮见沈砚投中贯耳,也不再为难,侧身让开,笑道:“沈大哥好身手。”
还未等贾家人有何反应,迎亲队伍在张华的带领下,一窝蜂地涌进了院子。贾家门子立即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红色的碎纸屑漫天飞舞,满府上下顿时热闹非凡。
沈家的族中兄弟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掏出铜钱,往街上抛洒。一时间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街边的孩童们一哄而上,笑嘻嘻地争抢,热闹极了。
进得府门,沈家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游廊曲折,庭院深深。他们中有不少人一辈子也无缘进入这等豪门府邸,此刻见了贾府的排场,心中暗暗咋舌。
先前还有人私下议论,说沈砚一个新科进士,娶个庶出的姑娘,未免有些委屈。此刻见了这气派,那些话便都咽回了肚子里,再不敢提起。
贾瑕走在旁边,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这若是去西院迎亲,只怕他们更要惊掉下巴。
却说迎春闺房里,早有丫鬟跑来报信。
“姑娘!姑娘!沈公子在前院做催妆诗了!做的可好了!”随即将两首诗念出。
迎春低着头,脸上红得像要滴血,手指绞着帕子角,不说话。
王熙凤坐在一旁,笑道:“哟,果然是书香门第,这诗做得极好。”
黛玉听了,抿嘴笑道:“二嫂子什么时候都懂诗了?我竟不知道。”
众人哄笑。王熙凤看着林黛玉,佯怒道:“果然是近墨者黑,林妹妹现在怎恁促狭,成天挑我的不是。”
惜春年纪小,不明所以,天真地问道:“二嫂子说‘近墨者黑’,谁是‘墨’啊?”
黛玉顿时大窘,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宝钗在一旁旁观,见黛玉下不来台,便笑着解围道:“莫听凤丫头浑说,她那是遮羞的。自己不懂诗,还不许人说,便拿话堵人的嘴。”
王熙凤听了宝钗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来。她看了宝钗一眼,正要说什么,忽听前院一阵喧哗,鞭炮声、锣鼓声、叫好声混成一片,显然是迎亲的队伍进了院子。她便收了话头,起身道:“来了来了,我出去看看。”
迎亲队伍到了正堂门口,沈砚整了整衣冠,从身后小厮手中接过一对大雁。那大雁活蹦乱跳,用红绸缚了双脚,正是古礼中“奠雁”之意——大雁南北迁徙,依时守信,象征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沈砚捧着大雁,走到正堂门前,朝端坐在上首的贾赦躬身行礼,朗声道:“沈砚奉父母之命,携大雁一对,前来迎娶贵府千金,望岳父大人成全。”
贾赦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个一表人才的准女婿,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慨。他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道:“贤婿请起。小女自幼娇养,往后到了你家,还望你多多包涵。”
沈砚连忙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必当善待令爱,不辜负岳父厚望。”
贾赦“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道:“去请小姐出来罢。”
引礼人得了吩咐,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迎春用一柄团扇遮着脸,由引礼人搀扶着,款款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衣襟上绣着金线鸳鸯,裙摆上绣着百子图,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耳边垂着流苏,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步步生莲。
探春、惜春、黛玉、宝钗等未出阁的女眷不便出来,只送到二门便止了步。王熙凤陪着迎春来到前厅,站在一旁。
正堂之上,贾赦和邢夫人并坐上首。
迎春走到父母面前,将团扇交给一旁的丫鬟,跪了下来。沈砚也在她身旁跪下,朝着贾赦和邢夫人拜了下去。
贾赦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自幼丧母,为父没能多照顾你,心里一直有愧。如今你嫁入沈家,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相夫教子,莫要失了贾家的体面。”
迎春低着头,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邢夫人也道:“往后到了婆家,凡事多听姑爷的,莫要使小性子。有什么委屈,只管回来说。”
迎春含泪点头,道:“多谢太太。”
拜毕,引礼人递上一根红头绳。邢夫人接过,站起身来,走到迎春面前,亲手将那根红头绳系在迎春的发髻上。那红头绳象征着女子已许配人家,从此便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系好红头绳,邢夫人又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方大红盖头,那盖头上绣着富贵花开的花样,牡丹、芙蓉、海棠,花团锦簇。邢夫人将盖头轻轻覆在迎春头上,遮住了她那张含羞带泪的脸。
“好了,上轿罢。”邢夫人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全福人”周嬷嬷上前,搀扶着迎春往外走。沈砚跟在后面,贾琏、贾瑕、贾琮,宝玉等兄弟也随着送出门去。
花轿已在门口等候。周嬷嬷掀开轿帘,扶着迎春进了轿子。迎春坐定,轿帘落下,外头的世界便被隔在了那一层红绸之外。
沈砚翻身上马,朝贾家众人人拱手道别。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往沈家去了。
贾琏、贾瑕、贾琮、宝玉等兄弟骑马跟在轿后,一路送嫁。
队伍后面,跟着整整九十六抬的嫁妆,在街道上形成一条长龙,百姓见了这排场,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娶亲?好大的排场。”
“听说是荣国府的庶女,嫁的是新科进士。”
“啧啧,这是多少抬嫁妆啊,就算是嫡女出嫁也不过如此了吧。”
一行人到了沈家,又是一番热闹。拜堂、入洞房、撒帐、合卺酒,礼仪繁琐,不必细说。
直到半夜,贾瑕等人才从沈家告辞,骑马回府。
此时荣国府里的酒席也刚刚散去不久,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丫鬟婆子们忙着收拾残羹冷炙,扫地擦桌。
贾瑕今日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晕,脚步也有些踉跄。棒槌扶着他,一路趔趔趄趄地回了东院。刚进院门,贾瑕便觉天旋地转,靠在棒槌肩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晴雯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贾瑕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嗔道:“三爷怎么喝成这样?也不怕伤了身子。”
她和棒槌一起将贾瑕扶进屋里,搀到床上。贾瑕一头倒在枕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微笑,嘴里还在念叨:“姐姐嫁了......嫁了好人家......我也放心了......”
晴雯叹了口气,转身去打了热水,拧了帕子,替他擦脸。又替他脱下靴子,盖好被子。贾瑕翻了个身,沉沉睡去,鼾声渐起。
晴雯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摇了摇头,吹灭了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正是:
催妆诗罢入门来,三箭投壶笑口开。
今夜洞房花烛后,画眉深浅问郎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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