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表兄妹庭中说去住,林家宅走水起祸殃
话说宝玉摔玉那日,黛玉头也不回地走了。夜里打发了丫鬟,自己一人坐到天黑。
一夜无话。
次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照在黛玉苍白的脸上。她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可精神倒比昨日好了一些。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用冷水洗了脸,对镜梳了梳头,便独自出了院子。
紫鹃要跟,她摆摆手:“我只在园子里走走,不远的。”
后院里有一处花圃,种着各色花卉,此时正值春夏之交,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红紫,簇拥在竹篱笆上,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花圃边有一条游廊,青石栏杆,朱红柱子,顶上爬着紫藤花,垂下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像帘子似的。
黛玉在游廊栏杆旁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日贾瑕外面带回来借给她的一本游记,可她的目光却不在书上。她望着远处天边的云,一朵一朵,慢悠悠地飘着,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紫鹃和雪雁远远站在廊子另一头,不敢打扰。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却都不敢上前。
贾瑕昨日从荣庆堂出来,心里一直不踏实。他知道黛玉的性子——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比谁都倔。宝玉当众摔玉,她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必定不好受。
他在东院里坐了一上午,临了几帖字。午饭后,他起身整了整衣裳,往后院花圃走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黛玉一个人坐在游廊栏杆旁,手里拿着一本书,脊背挺得直直的,却半天没有翻一页。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也不去理,就那么怔怔地望着远处。
贾瑕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妹妹一个人在这儿,也不怕风吹着?”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带着几分随意。
黛玉回过神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三哥哥不去书院读书吗?怎的又在家里晃荡?”
贾瑕往栏杆上一靠,笑道:“山长还在为我府试的事生气呢。我再躲他几日,等他气消了再去。人老了,脾气大,咱们惹不起。”
黛玉嘴角微微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三哥哥,我想搬回林家宅子去住。”
贾瑕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道:“妹妹可想好了?”
“想了一夜。”黛玉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这里虽好,老太太疼我,姐妹们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可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
她没有哭,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音袅袅,让人心里发酸。
贾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妹妹想回去住,我不拦你。只是有几句话,你听我说完,再决定不迟。”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
贾瑕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林家宅子虽是你家的产业,可你一个女孩儿家独住,安全是个大问题。虽说有林福带着人看守,可那些护院毕竟不是府里的亲兵,真出了事,能顶什么用?若有人打你的主意,出了事谁来担?”
黛玉神色微凛,没有反驳。
贾瑕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搬出去,老太太会怎么想?她老人家疼你,你走了,她伤心不说,外人还以为贾家苛待孤女,连个外孙女都容不下。这话传出去,贾家的名声要不要?老太太的脸面往哪儿搁?”
黛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一角。
贾瑕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你虽有一份家产,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头独自住着,闲话定是少不了的。妹妹,你不在乎贾家的名声,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黛玉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就只能在这里忍着?”
贾瑕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让你忍着。我是说,搬出去不是不行,但要等合适的时机。如今府里正乱,老太太身子又不好。你这时候提出来,她只会以为是宝玉欺负了你,反倒把事情闹大。”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妹妹,你一个人住在外头,真的不怕?夜里风大,树影婆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爱哭,哭了谁给你递帕子?”
黛玉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意:“你就会说这些。”
贾瑕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妹妹若实在想回去住,也不是不行——等我大了,能在外头置宅子了,我搬到你隔壁去。你住东院,我住西院,有事叫我一声就成。”
黛玉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谁要你搬到我隔壁?你那么吵,成日里不是练刀就是找人喝酒,我还能清净吗?”
贾瑕道:“那正好,省得你一个人闷得慌。你想清净的时候,我把院门一关;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隔着墙喊一声,我就过来了。比住在荣国府里还方便——这里隔着好几重院子,你喊我我也听不见。”
黛玉被他这番话逗得又气又笑,拿起手里的书作势要打他:“你当我是叫花子?还隔着墙喊一声?”
贾瑕笑着往旁边躲了躲,道:“不是叫花子,是邻居。好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嘛。”
两人正说笑着,气氛渐渐松快了些。黛玉心里的郁结,经贾瑕这么一搅和,倒也散了几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瑕转头看去,只见棒槌从月洞门里跑了进来,满头大汗,脸上煞白,跑得太急,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也不顾黛玉在场,急声道:“三爷!不好了!林福管家来了!说林家宅子出事了!”
贾瑕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什么事?”
棒槌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林福说……说今儿天刚亮的时候,有人往宅子里扔火把,烧了门房一间!幸得护院警醒,发现得早,叫起众人扑灭了。林福忙了一上午,把宅子安顿好了,这才赶过来报信!”
黛玉的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紫鹃和雪雁也听见了,连忙跑过来,一左一右扶住黛玉。
贾瑕稳住心神,问棒槌:“人抓到了吗?”
棒槌摇头:“没有。”
贾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身对黛玉道:“妹妹别急,我去见林福,问清楚情况。你在这里等我,哪儿也别去。”
又吩咐紫鹃和雪雁:“看好你们姑娘,不许她乱走。有什么事,让人来东院报信。”
紫鹃连忙点头。贾瑕快步跟着棒槌往外走。
黛玉站起身来,想要跟过去,又停下了脚步。她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她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里,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门外,林福正焦急地等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衣裳上沾着灰,脸上也灰扑扑的,满眼血丝,手里还攥着一块被烧焦的布条。见了贾瑕,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都在发抖:“三爷,小的该死!小的没看好宅子,让人钻了空子!”
贾瑕连忙扶起他,道:“福伯,快起来!怎么回事,慢慢说。”
林福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今儿天刚蒙蒙亮,天边才露鱼肚白,几个护院还在前院值夜。忽然听见“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屋顶上,接着门口就起了火光。护院们抄起棍棒冲出去,只见门房的屋顶上蹿起火苗,门口地上还有几个火把,松明子做的,浸了油,烧得正旺。护院们一边救火一边追出去,可那些人翻墙跑了,跑得极快,只看见几条黑影,往北边去了。
“北边?是往哪个方向?”贾瑕问。
林福道:“往北,过了两条街,那边住的可都是王府、公府。护院们不敢再追,怕冲撞了贵人。折返回来,火已经扑灭了,只烧了门房一间,幸好没烧着正房。可这事……这事蹊跷啊!”
贾瑕沉吟片刻,又问:“火把呢?”
林福从袖中取出那块烧焦的布条,递过去:“三爷请看,这是小的从火把上捡下来的。松明子做的,外头裹着浸油的布,点着一扔就着,一看就是蓄意的。不是走水,是纵火!”
贾瑕接过布条,看了看,又还给他。又问:“京兆府的人怎么说?”
林福咬着牙,恨声道:“京兆府来了两个差人,转了一圈,看了看,说‘查无实据,疑似走水’。小的把火把给他们看,他们看也不看,说什么‘天干物燥,走水也是常有的事’。三爷,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那火把还在地上,他们看不见吗?分明是……是不敢查啊!”
贾瑕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想了想,又问:“上回打听买宅子的人,后来还有没有来过?”
林福摇头:“没有。自那回之后,再没人来过。可如今又出了放火的事……小的怕,怕有人打林家家产的主意。三爷,老爷不在了,小姐一个人孤零零的,那些人吃准了林家人丁单薄,没人撑腰,才敢这么欺负人啊!”他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贾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福伯,你先回去,稳住。我这就去找父亲,多派几个人手过去。京兆府那边,我也让父亲递帖子敲打敲打。你再辛苦几日,看好宅子,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林福连连点头,抹着眼泪去了。
贾瑕转身直奔贾赦的书房。
贾赦正歪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旁边一个小丫鬟打着扇子,另一个小丫鬟在替他捶腿。窗外的阳光正好,懒洋洋地照进来,贾赦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他这几日新纳了一房小妾,心情好得很,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贾瑕掀帘进去,也顾不得行礼,将林家宅子被放火、京兆府消极办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贾赦一听,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舒坦神色一扫而光,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放下茶碗,挥了挥手让两个小丫鬟退出去。
“有人敢放火?还往王公府邸的方向跑?”贾赦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这是不把贾家放在眼里啊。”
贾瑕道:“爹,京兆府不敢查,说明背后的人来头不小。林家的宅子,虽说现在没人住,可那是林家的产业,是林姑父留下的。有人敢对林家的宅子动手,就是打咱们家的脸。求您多派几个可靠的人去守着林家宅子,最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不怕事的那种。若再有人来,给我拿活的!”
贾赦想了想,叫来赵勇。赵勇这些年在贾府当护院头领,手下有一批老兵,都是当年跟着老太爷上过战场的,虽然年纪大了,可论身手、论胆量,比那些年轻后生强得多。
“你去挑十个得力的亲兵,换了便装,日夜轮班守着林家老宅。”贾赦吩咐道,“白日里也留两个人看着,不许懈怠。若再有人放火,给我拿活的!拿不到活的,死的也行。出了事我兜着。”
赵勇抱拳领命,大步去了。
贾赦又道:“我写一张帖子,你让人送去京兆府。话里话外敲打敲打——林家虽然人丁不旺,可林如海是陛下亲封的巡盐御史,为正事死在任上,朝廷还有抚恤。他的宅子,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京兆府若是连这点事都查不明白,趁早换了人做。”
贾瑕应了。他想了想,又道:“爹,林妹妹听说这事,吓得脸都白了。她一个女孩儿家,身子又弱,经不起这样的惊吓。我想给她多派两个丫鬟守着,夜里也好有个照应。再让厨房每日给她炖些安神的汤,别让她熬坏了身子。”
贾赦点了点头,道:“你自己看着办。银子不够从账上支,不必跟我说。你林姑父把黛玉托付给你,你上心是应该的。”
贾瑕谢过父亲,出了书房。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像是被火烧过似的。花圃里的蔷薇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柔,蜜蜂已经归巢,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几声鸟鸣。
贾瑕来到了黛玉的院子。
黛玉坐在屋外的小几上,手里没有拿书,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紫鹃和雪雁站在不远处。贾瑕见她安然无恙,略略松了口气。黛玉的脸色比午后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像是一层淡淡的阴影,怎么也遮不住。
贾瑕在她旁边坐下,开口道:“妹妹,宅子没事,只烧了一间门房,不是什么大事。我爹已经派了赵勇带着十个老兵去守着,日夜轮班,再不会有事。京兆府那边,我爹也递了帖子,让他们查。”
黛玉转过脸来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低声道:“三哥哥,谢谢你。”
贾瑕道:“谢什么?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姑父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就不能食言。”
黛玉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晚风吹过,紫藤花穗轻轻晃动,有几片花瓣飘落在她的肩上,她也不去拂。
“三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方才在这里说的话,是真心话吗?”
贾瑕一愣:“哪句?”
黛玉没有抬头,望着廊下青石板上斑驳的光影,低声道:“你说,等你大了,搬到我隔壁去住。是随口哄我开心的,还是……真心的?”
贾瑕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黛玉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随时会飞走似的。
“自然是真心。”他说道,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我贾瑕说话,什么时候是随口哄人的?”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
贾瑕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道:“妹妹,这话我不知该怎么说。我只知道,姑父待我好,教我读书,送我字帖,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多看顾与你。我答应了他,就不能反悔。这不是施恩,也不是图什么,是……是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这个人,虽说脾气大了点,爱哭了点,说话刻薄了点——但你心眼好,知好歹,分得清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这样的人,值得别人对你好。”
黛玉被他前半句说得刚要生气,听到后半句,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贾瑕笑道:“都在里面了。你自己琢磨。”
黛玉没有再接话。她低下头,嘴角却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缕风,轻轻拂过,便又消散了,却让人心里跟着暖了一瞬。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了暗紫,暮色四合,院子里起了凉风。紫藤花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贾瑕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道:“天色不早了,妹妹回去歇着吧。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黛玉点了点头,起身跟着紫鹃往回走。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贾瑕一眼。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隐约觉得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贾瑕站在游廊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正是:
庭中细论去留意,破晓惊闻火声起。
游廊深语慰孤女,不负故人托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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