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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觐双圣少年承恩宠,议站队合府起纷争


话说贾赦父子自太和殿退出,手中捧着御赐的螭龙玉佩,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偏殿走去。

贾瑕一边走,一边把那玉佩翻来覆去地看。那玉佩通体莹润,温如羊脂,雕工精细,螭龙盘绕,栩栩如生。他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阳光照了照,忽然问道:“爹,螭龙纹的玉佩,我带了不逾矩吗?”

贾赦正低着头走路,闻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御赐的宝贝,你还真打算随身带?回去摆祠堂供着!那是给你戴的?那是给贾家列祖列宗看的!”

贾瑕撇了撇嘴,将玉佩揣进袖中,嘟囔道:“还不如给我两块金子呢,起码还能花,买两个肉包子吃也香。这劳什子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摆祠堂里供着,祖宗们还能给我托梦说声谢谢?”

贾赦一听,照着他后脑勺就来了一下,骂道:“平日老子差你花用了?两块金子也值得你念叨?没出息的东西!”

贾瑕揉了揉后脑勺,嘿嘿一笑,也不争辩。他知道老爹这一巴掌不疼,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父子二人就这么一个打一个挨,说说笑笑地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宴席尚未散去。贾政、贾琏、宝玉、贾珍、贾蓉等人见贾赦父子去了这么久,正等得心焦,不时地朝门口张望。那些同席的官员们也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荣国府这位大老爷,可是许久没在御前露脸了。”

“可不是嘛,今儿怎么忽然被召见了?还带了个小儿子。”

“听说那孩子在御前舞了一趟刀,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东西呢。”

“舞刀?多大年纪?”

“瞧着七八岁的样子,生得倒是端正。”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殿内飞舞。

贾赦父子刚走到偏殿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见一个小太监从旁边廊下跑了出来。那小太监穿着蓝袍,年纪不大,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跟前便问道:“敢问可是贾瑕贾公子?”

贾瑕一愣,停下脚步:“正是草民。不知内官找我何事?”

那小太监喘了口气,赔笑道:“可算找着了。公子快随我来,上皇听闻公子文武双全,特叫小的领公子去后殿觐见呢。”

贾赦和贾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上皇?太上皇?

贾瑕心里咯噔一下。刚刚在太和殿见了皇帝,这还没出宫门呢,太上皇那边又来召见。这算什么?一鱼两吃?还是说,这两位老人家在较着劲呢?

贾赦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但上皇有召,岂能不去?他只好低声对贾瑕道:“去吧,小心些,别毛手毛脚的。见了上皇,磕头要响,说话要轻。记住,宁可不说话,也别乱说话。”

贾瑕点了点头,心里却苦笑:不毛手毛脚?我倒是想,可谁知道那边又让我干什么?

他跟着那小太监,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后殿走去。这一走,就走了好一阵子。皇宫实在太大了,回廊连着回廊,院落套着院落,若不是有人领着,他早就迷路了。

一路上经过了好几处宫殿,有的门前站着侍卫,有的门口立着太监,见了他们也不阻拦,只是默默地让开路。贾瑕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只见越往后走,建筑越发的巍峨华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比前殿还要气派几分。

终于,来到一处宫殿前。这宫殿坐北朝南,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前的丹犀上刻着云龙浮雕,气势恢宏。贾瑕抬头一看,心中暗叹:这气派,比太和殿还大些。看来太上皇虽然退了位,排场却一点没减。

小太监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低声道:“公子请进。上皇和太后都在里面,公子小心着些。”

“谢公公提醒。”贾瑕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温暖如春,几个巨大的铜炭盆摆在角落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殿中高台上设着两张御座,左边坐着一个老者,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这便是太上皇了。右边坐着一个老妇人,穿着石青色织金凤纹褙子,头戴凤冠,面容富态,笑意盈盈,正是太上太后。

殿内两侧还坐着许多诰命夫人,一个个珠围翠绕,打扮得齐齐整整,都是进宫赴宴的命妇们。贾瑕余光一扫,竟在人群中看到了贾母——老太太穿了一身酱紫色的诰命服,端坐在那里,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担忧。

贾瑕来不及多想,快步走上前去,在丹陛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口中说道:“小民贾瑕,拜见上皇、太后。愿上皇、太后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他也没学过怎么拜见太上皇,只觉得说“万岁”有些不妥——毕竟皇帝才是万岁,上皇该怎么称呼?胡乱挑了句就说了,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会不会犯了忌讳。

太上皇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好好好,起来起来,走近些,让我看看。”

贾瑕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在丹陛下方站定,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太上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生得眉清目秀,身板挺直,虽不如世家子弟那般珠光宝气,却也干净利落,自有一股子英气,不由得点了点头,笑道:“倒是个齐整孩子。听说你在前殿舞了一通刀法,很是不错?”

贾瑕连忙道:“回上皇,草民不过是胡乱比划,当不得‘不错’二字。”

太上皇摆了摆手,笑道:“谦虚什么?你祖父当年可是一杆银枪勇冠三军,在战场上杀得敌人闻风丧胆。朕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在蓟州,鞑子围城,你祖父单枪匹马杀入重围,连挑七员敌将,把朕从乱军之中救了出来。那一战,他浑身是血,左肩上还中了一箭,愣是咬着牙把朕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太上皇说着,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殿内众人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人敢出声。

“你祖父那杆枪,使得出神入化,枪尖一抖,便是碗大的枪花。朕这辈子见过无数武将,论枪法,无人能出你祖父之右。”太上皇收回目光,看着贾瑕,问道,“你可会舞枪?”

贾瑕老实答道:“回上皇,草民在家时胡乱学过一些,但并不太会。平日里练的都是刀法,枪法只是偶尔跟着赵师傅比划两下,实在是拿不出手。”

太上皇笑道:“没事没事,舞一通来瞧瞧。舞得不好不怪你,舞得好朕有赏。你祖父的威风,你总得学个一两成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瑕哪还敢推辞?他只好硬着头皮应了。

一个小太监从殿外扛了一杆枪进来,贾瑕一看,差点没翻白眼。那枪比他两个人都高,枪杆有鸡蛋粗细,沉甸甸的,枪头是精钢打造的,寒光闪闪。这哪是让他舞枪,分明是让他扛大梁。

贾瑕接过枪,入手一沉,差点没拿稳。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枪,走到殿外空地上,扎了个马步,开始舞了起来。

这一回可比不得在前殿舞刀。刀他练了半年,好歹有些章法;这枪他是真没怎么练过,只在赵勇心情好的时候比划过两三次,连基本的拦、拿、扎都做不利索。此刻拿着这杆又长又沉的枪,他只觉得像在舞一根烧火棍,横也不是,竖也不是。

他咬着牙,把赵勇教的那几个动作勉强比划了一遍——扎一枪,收回来;再扎一枪,再收回来。中间又加了几招自己临时瞎编的,什么“举火烧天”“回马枪”,都是前世在电视剧里看来的,模样倒是唬人,实则毫无章法。

殿内的命妇们看了,有的掩嘴偷笑,有的交头接耳。贾母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直叹气:这孩子,怎么在御前这般出丑?

贾瑕舞了一会儿,满头大汗,终于收了枪,单膝跪地,喘着气道:“草民献丑了,请上皇恕罪。”

他本以为太上皇会不高兴,没想到太上皇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扶手道:“好好好!不错不错!虽然还差得远,但你这孩子有股子劲儿,知道不怯场。你祖父当年也是这般,不管对面多少敌人,从不后退半步。”

太上皇顿了顿,又道:“还需要多练。你祖父当年靠着那杆枪,救了朕两次性命。贾家世代忠臣,你莫要堕了祖上的荣光。回去好好练,练好了,朕还要再看。”

贾瑕连忙叩首道:“草民谨遵上皇教诲。”

太上皇一挥手,道:“这杆枪赏你了。拿回去练。”

贾瑕拎着那杆枪,上前谢赏。他走到丹陛前,躬身行礼,谁知那枪实在太长,他弯腰的时候枪尖正好朝上,斜斜地指向了太上皇的方向。

旁边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喊道:“护驾!护驾!”

殿内顿时一阵骚乱,几个侍卫从两侧冲了出来,命妇们惊慌失措,有的站了起来,有的捂住了嘴。贾母更是吓得脸都白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贾瑕也是一惊,连忙转身想要把枪收回来,谁知慌乱之中,枪尾又扫到了旁边的一张条案,将案上的一只琉璃盏扫落在地。“啪”的一声脆响,琉璃盏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

殿内一片死寂。

贾瑕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杆枪,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心里怦怦直跳,暗叫糟糕:这下闯祸了。在御前失仪,轻则罚俸,重则治罪,弄不好还要连累家里。

谁知太上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还是孩子嘛,毛手毛脚的,哪有不摔东西的?都退下,退下,别吓着孩子。”

侍卫们应声退下,殿内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命妇们松了口气,重新坐好。贾母也瘫回了椅子上,用手帕擦着额头的冷汗。

贾瑕连忙跪下磕头:“草民失仪,罪该万死。”

太上皇笑道:“什么死啊活的,大过年的,不吉利。起来起来,把枪拿好,回去吧。记住朕的话,好好练。”

贾瑕磕了头,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把枪扛在肩上,倒退着出了殿门。

贾瑕扛着那杆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长枪,一路走回偏殿,路上引得不少太监宫女侧目。他浑不在意,大摇大摆地走着,心里却在盘算:今儿这一趟进宫,先是皇帝召见,赐了玉佩;又是太上皇召见,赐了长枪。这两边的恩典都接了,往后可怎么站队?

回到偏殿,众人见他扛着枪进来,都是又惊又奇。贾珍第一个凑上来,围着那枪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枪好生眼熟——哎呀,这不是当年老太爷用过的那杆枪吗?怎么到你这儿来了?”

贾瑕便把方才后殿的事说了一遍。贾珍听完,拍着大腿道:“你小子是交了什么运道?先得了皇上的玉佩,又得了上皇的枪,这一趟进宫,你可算出尽了风头!”

贾琏也凑过来,酸溜溜地道:“三弟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往后可别忘了哥哥。”

贾政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贾瑕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唯独贾赦听了,沉默不语。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酒杯。他的目光落在贾瑕肩上那杆枪上,又看看贾瑕袖中露出半截的玉佩,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宴席散后,众人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轿子。贾赦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靠在轿壁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回到荣国府时,已是下午。众人刚走进大门,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圣旨到!荣国府贾瑕接旨!”

众人一愣,连忙又转身回到前院。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太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那太监正是皇帝身边的近侍戴全,生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却自有一股子威仪。他进了前院,扫了一眼众人,笑道:“贾瑕贾公子,接旨吧。”

贾赦连忙上前,贾瑕跟在后面。父子二人跪了下来。

戴全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世袭一等将军贾赦之子贾瑕,少年英武,深得朕心,特赐御用雁翎刀一柄,望其精进武艺,报效国家。钦此。”

贾赦带着贾瑕磕头谢恩,接过那个长条形的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鲨鱼皮鞘的雁翎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刀柄上缠着金丝,抽出刀来,寒光逼人,刀刃上隐约有云纹流转,一看便知是百炼精钢。

贾赦将刀收好,又给戴全封了一封厚厚的赏银,送走了太监,这才回到正堂。

当晚,荣庆堂内灯火通明。

贾母命人将东府贾珍、贾蓉也叫了过来,荣国府这边,贾赦、贾政、贾琏、贾瑕都在座。女眷们回避了,只留了鸳鸯在旁伺候。一时之间,正堂里坐满了人,气氛却不似平日那般轻松,反而有些凝重。

贾母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色严肃。她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道:“今儿个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皇上召见了赦儿和瑕哥儿,赏了玉佩;上皇又召见了瑕哥儿,赏了老太爷当年用过的枪;回来又来了圣旨,皇上又赏了一把刀。前前后后,一天之内,两边的恩典都落到了咱们家头上。”

她顿了顿,捻了捻佛珠,又道:“这是恩典,也是……也是烫手的山芋。你们说说,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贾珍第一个开口,笑道:“老太太,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皇上和上皇都看重咱们贾家,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贾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看重?是看重咱们贾家,还是看重咱们手里的那点子东西?”

这话说得隐晦,在座的人却都听明白了。贾珍的笑容僵了僵,不敢再说话。

贾赦坐在贾母下首,一直低着头,此刻抬起头来,看了贾母一眼,欲言又止。

贾政清了清嗓子,道:“老太太,依儿子之见,皇上和上皇同时施恩,恐怕不是巧合。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上皇虽已退位,却仍有威望。咱们贾家是四王八公之一,世代勋旧,两边都想拉拢,也是常理。”

贾母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理。所以咱们得想清楚了,这步棋该怎么走。走对了,阖府平安;走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她看向贾赦,问道:“赦儿,你是长房,又袭着爵,你先说。”

贾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儿子……儿子觉得,还是上皇稳妥些。上皇在位几十年,根基深厚,朝中勋贵大多效忠于他。皇上虽然年轻有为,但毕竟……毕竟时日尚短。咱们贾家世代受上皇恩典,这时候若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贾母听了,微微点头,道:“我倒是和你想的差不多。上皇待咱们家不薄,你祖父当年救驾有功,你父亲也是上皇一手提拔的。咱们贾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上皇的恩典。做人不能忘本。”

贾政却皱了皱眉,道:“老太太,大兄,儿子不敢苟同。”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贾政。

贾政正色道:“上皇虽有恩于咱们家,但如今在位的是皇上。皇上乃是天下之主,咱们做臣子的,忠君报国,天经地义。况且,儿子观皇上行事,英明果决,有雄主之姿,将来必成大业。咱们若是此时偏向太上皇,将来皇上亲政,咱们贾家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道:“你的意思是,我这个老婆子老糊涂了,看不清形势?”

贾政连忙道:“儿子不敢。只是儿子以为,忠臣不事二主,咱们既然是臣子,就该效忠当今天子,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贾母打断了他,“上皇就不是天子了?上皇在位时,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贾政被噎了一下,涨红了脸,不敢再辩。

贾珍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道:“老太太,二老爷,依侄儿看,两边都沾着,岂不是更好?既不得罪上皇,也不得罪皇上,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有恩典,这才是长久之计。”

贾琏也附和道:“珍大哥说得是。咱们谁也不得罪,两边都走动,总没错吧?”

贾母哼了一声,道:“两边都沾?你说得轻巧。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当皇上和上皇是傻子?你这边刚收了皇上的玉佩,那边又去上皇跟前磕头,人家心里能不嘀咕?”

贾珍被说得哑口无言。

贾瑕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众人争论。他心里其实有些想法,但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出来也没人听,便只是安静地坐着,不插嘴。

贾母忽然转向他,问道:“瑕哥儿,今儿你是当事人,你倒是说说,你怎么看?”

贾瑕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太太会问他。他想了想,斟酌着道:“老太太,孙儿觉得,长远来看,还是跟着皇上好。”

“哦?”贾母挑了挑眉,“说说你的道理。”

贾瑕道:“上皇虽然威望高,但毕竟年岁大了。皇上正当壮年,又有雄心,将来这天下终归是皇上的。咱们贾家若是投靠了上皇,将来皇上亲政,秋后算账,咱们跑得了吗?反过来,若是咱们现在跟着皇上,就算上皇不高兴,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上皇年事已高,总不会……”他顿了顿,把“总不会活太久”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总不会一直跟皇上较劲。”

贾母听了,沉默了片刻,道:“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你说的这些,别人难道想不到?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你父亲当年……”

她看了贾赦一眼,没有说下去。

贾赦的脸色有些难看,低下头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贾母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今儿也晚了,这事改日再议。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辞,各自散去。

贾赦带着贾瑕、贾琏出了荣庆堂,往东院走去。夜风凛冽,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贾瑕跟在父亲身后,想起方才在荣庆堂上的争论,心中感慨。他知道贾母为何倾向于上皇——老太太守旧,念旧,一辈子受的是上皇的恩典,自然不愿意背叛。贾政则不同,他是读书人,讲究忠君报国,认的是当今天子。至于贾珍、贾琏那些人,不过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可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皇帝和太上皇同时拉拢四王八公,绝不是偶然的。这背后,恐怕有一盘很大的棋。贾家若是走错了这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林如海在扬州说过的话——“京中勋贵如今尽是效忠上皇,恐将来有所不测。”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看事自然比贾母这个深宅妇人要透彻得多。他既然说将来恐有不测,那就一定是有道理的。

可惜,他的话,没人听。

贾赦走在前面,忽然放慢了脚步,与贾瑕并肩而行。他看了儿子一眼,低声道:“今儿你在老太太跟前说的那番话,胆子不小。”

贾瑕道:“我说的都是实话。爹,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贾赦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光辉洒在院中的积雪上,映得满院银白。

“实话?”贾赦苦笑了一声,“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实话就能说的。你说了实话,人家不爱听,反倒怪你。不说实话,心里又过不去。你说,该怎么办?”

贾瑕沉默了。

贾赦又道:“今儿在宫里,皇上说让老子多进宫看看。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贾瑕想了想,道:“拉拢您。”

“拉拢?”贾赦摇了摇头,“不光是拉拢。皇上是想让我表态。我若多进宫,就是站到了他那边;我若不去,就是还站在上皇那边。可我能去吗?我若去了,老太太那边怎么交代?四王八公那边怎么看?我若不去,皇上那边又怎么交代?”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年那件事,已经让我在皇上跟前失了宠。如今皇上好不容易又想起我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是:

承恩双圣祸福倚,满堂争论各东西。

稚子直言随帝去,贾母沉吟意转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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