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腊月寒练刀添勇力,除夕夜赋诗展才情
转眼间已到了腊月。京城的天儿一日冷似一日,北风呼啸,滴水成冰。荣宁二府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眼见就要过年,满府上下都在忙碌筹备。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搬东西的搬东西,扫尘的扫尘,挂灯笼的挂灯笼,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喜气。
贾瑕练武已有半年光景。
这半年来,他在赵勇手下扎扎实实地练了些功夫。要说武艺有多大的长进,倒也谈不上——不过是学了套刀法,会了些拳脚,与个成年人打个平手罢了。赵勇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教的都是实打实的杀招,没有什么花架子。贾瑕学得认真,却也不急功近利,每日该练的练,该歇的歇,倒也自在。
武艺虽无甚长进,身子骨却着实强壮了不少。他本就生得比同龄人高大,这半年来更是蹿了一截,比宝玉都快要高出大半个头了。
宝玉本就不是好动的性子,吃东西又精挑细选,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养得白白净净的,却单薄了些。贾瑕正相反——自从练武之后,饭量成倍增长,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如今就是这副光景。
好在荣国府家大业大,也不差他这几碗饭。
贾瑕吃饭不挑,不求食材多么珍贵,但求好吃。哪怕是稀饭咸菜,只要对味儿了,照样大口扒拉,吃得喷香。若是上了好菜,那更是不客气,风卷残云一般,连盘底都不剩。
柴步羽为此没少跟贾赦抱怨。
“大老爷,您说说,老夫教了这些年,好容易教出个知书达理的小公子。那赵勇一来,才半年功夫,就教成这副模样了!吃饭粗鲁,走路带风,说话大嗓门,这哪里像个读书人?”柴步羽痛心疾首,仿佛自己精心培育的一盆兰花被人浇了开水。
贾赦听了只是笑,也不接话。
贾瑕在一旁听见了,心里暗笑:这老柴,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贾瑕什么时候成“知书达理的小公子”了?那不过是表面装出来的罢了。
这日一早,天还没大亮,贾瑕就起来了。穿了一件厚棉袄,外面又罩了件单衫,在院子里跟着赵勇练刀。
赵勇使一把单刀,刀法凌厉,虎虎生风。贾瑕跟着比划,一招一式虽还不够纯熟,却也有了几分模样。练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贾瑕收了刀,正要回屋换衣裳,一个小厮跑过来道:“三爷,大老爷叫您去书房呢。”
贾瑕应了一声,擦了把汗,往贾赦书房来。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贾赦歪在太师椅上,脚边放着一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他手里捧着一个暖炉,身上穿着狐裘,头上戴着貂皮帽子,活脱脱年画里走出来的财主模样。
贾瑕忍不住笑了:“爹,有那么冷吗?您看看我,就一件棉衣,还敞着怀呢。”
贾赦白了他一眼,用帕子擤了擤鼻涕,瓮声道:“傻小子火力壮,比得了老子?我这把老骨头,一到冬天就跟散了架似的。你少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贾瑕笑嘻嘻地走过去,在炭盆边蹲下,伸手烤了烤火。
贾赦放下暖炉,正色道:“跟你说个事。年初一跟我进宫。”
贾瑕一愣。
他老爹贾赦虽然顶着个一等将军的虚衔,又是荣国府的长房长子,可平日里除了年节大朝,很少进宫。
况且每年大朝,贾赦带的是贾琏——贾琏捐了个五品同知的官身,虽是个虚职,也算有品级,每年正旦大朝时是要去露一面的。不过那位置远得很,站在殿外,连龙椅上坐着的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怎么今年忽然要带自己去了?
“爹,每年不是带二哥去吗?”贾瑕问道。
贾赦摆了摆手:“不是朝会,是散朝后的朝宴。”
贾瑕更纳闷了:“朝宴?那不也是要有官身的才能去吗?我既没功名也没官职,去做什么?”
贾赦道:“往年确实是勋贵之家有官身的才去。今年不知怎的,上头忽然传下话来,让各家总角之年的子弟也一并入席。你宝二哥也去,还有东府那边蓉哥,听说也去。想来是陛下体恤勋旧,让咱们这些人家的小辈也沾沾恩典。”
贾瑕皱了皱眉。他虽不记得《红楼梦》里的具体情节,却也隐约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总角之年的孩子进宫赴宴,听着像是恩典,可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说道?
“可是朝廷里出了什么大事?”贾瑕问道。
贾赦琢磨了一阵,摇了摇头:“没听说。入冬那会儿是听说鞑子犯边,不过让牛爵爷给打回去了。再说,规模也不大,不至于为此大动干戈。算了,想那些作甚?总之你知道就行了。到时候别丢老子的脸,规规矩矩的,让往东不往西,让坐着不站着。”
贾瑕撇了撇嘴,笑道:“皇帝请客,我算个什么东西?老老实实吃顿饭就回来得了。”
贾赦点了点头,道:“就这么想。不求出彩,只求不出错。去吧。”
贾瑕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爹,那进宫要不要穿什么特别的衣裳?我那些衣裳都是家常穿的,怕是不合规矩。”
贾赦道:“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让针线房给你赶一身新的。去吧去吧。”
转眼就到了除夕。
一大早,荣国府里就热闹起来。门上贴了春联,挂了大红灯笼,院子里撒了芝麻秸,踩上去噼啪作响,取个“步步高升”的吉利。各处都点了香烛,香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和爆竹混合的气味。
到了晚间,所有人都聚到了贾母的荣庆堂。
贾母穿了件石青色织金蟒纹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石的簪子,打扮得格外精神。她歪在榻上,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大房二房,东府西府,加上各房的媳妇姑娘,乌压压坐了一屋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贾瑕跟着贾赦、邢夫人进了荣庆堂,给贾母磕了头,便退到一边。他环顾四周,见宝玉正腻在贾母怀里,不知在说什么,把贾母逗得直笑。黛玉坐在一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头上簪着一朵珠花,安安静静地喝茶。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坐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东府的贾珍、贾蓉、贾蔷几个也在,正和贾琏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酒宴摆了上来,满满当当摆了好几桌。贾母带着几个姑娘坐了一桌,男眷们坐了另几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荣庆堂里暖意融融,外头的寒风倒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贾瑕坐在男眷那桌,闷头吃饭。这桌上有贾珍、贾琏、贾蓉、贾蔷几个,还有宝玉——不过宝玉只坐了一会儿,就被贾母叫到女眷那桌去了。贾珍几个喝了几杯酒,话便多了起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脸上带着那种贾瑕看了就不舒服的笑。
贾瑕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哪家的姑娘漂亮,哪个青楼来了新花魁,诸如此类。他低头扒饭,只当没听见。
贾赦坐在对面,看了贾珍和贾琏一眼,见他们交头接耳、满脸淫笑,暗自“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贾母说乏了,让人撤了席面,换上了瓜果点心。众人便散了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贾瑕觉得跟贾珍他们待着没意思,便溜到一边,找了个角落坐下。贾琮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贾琮是贾赦的小儿子,比贾瑕小几岁,今年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贾赦已经跟柴步羽说好了,过了年就让贾琮去读书。
“琮哥儿,看什么呢?”贾瑕凑过去。
贾琮抬起头,把书递过来:“三哥,我在看《三字经》。柴夫子说,过了年要考我。”
贾瑕翻了翻,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来,我教你几句。”便指着书上的字,一句一句地教他念。贾琮学得认真,跟着念了几遍,便记住了。
正教着,迎春走了过来。她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几朵珠花,笑盈盈地道:“你们兄弟俩倒躲在这儿用功呢。”
贾瑕站起来,笑道:“姐姐来了。琮哥儿过了年要去柴夫子那儿读书,我提前教他几句,省得去了挨骂。”
迎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贾琮,道:“琮哥儿倒是用功,”又转头对贾瑕道,“林妹妹方才还问你呢,说怎么不见你人。”
贾瑕笑道:“林妹妹找我做什么?莫不是又要找我下棋?我可不敢跟她下了,输了一路了。”
迎春抿嘴笑道:“不是下棋。她说除夕夜该写诗,让你也作一首。”
贾瑕一听,头都大了:“写诗?我哪儿会写诗?姐姐替我跟她说了罢,饶了我。”
迎春笑道:“我可替你说不了。你自己去跟她说。”
几人正说笑着,黛玉也走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探春和惜春,三个姑娘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三哥哥躲在这儿呢,”黛玉一过来便道,“我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被大老爷叫走了。”
贾瑕笑道:“我躲什么?我是在这儿教琮哥儿念书呢。倒是你,不在老太太跟前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老太太那边热闹是热闹,可吵得我头疼。过来清静清静。”她在迎春旁边坐下,看了贾瑕一眼,又道,“三哥哥,今日除夕,咱们姊妹几个都在这儿,不如一人作一首诗,应个景儿,如何?”
探春第一个拍手叫好:“这主意好!我早就想作了,只是没人陪着。”
惜春也道:“我也要作!不过我才学了一年诗,作得不好,你们可不许笑我。”
贾瑕连忙摆手:“你们作你们的,可别拉上我。我什么水平你们还不知道?在船上连字都写不好,还作诗呢。”
黛玉笑道:“三哥哥这话就不对了。字写得不好,跟会不会作诗是两回事。你在船上读了那么多书,总该有些心得才是。况且都是自家兄妹,作得好坏有什么打紧?图个乐子罢了。”
探春也道:“林妹妹说得是。瑕哥哥你别推辞了,咱们几个都作,你总不能一个人躲清闲。”
贾瑕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没办法,只好苦着脸道:“好好好,我作,我作。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作得不好,你们可不许笑话我。”
黛玉掩嘴笑道:“谁敢笑话你?到时候让老太太评评,看谁作得好,谁作得不好。”
正说着,宝玉也过来了。他方才一直在贾母怀里腻着,此刻见黛玉等人聚在一处说笑,心中痒痒,便跟贾母说了声,也凑了过来。贾母见他要去,笑着点了点头,由他去了。
宝玉走过来,见众人都围在一起,便问:“大家都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惜春抢着道:“林姐姐说让瑕哥作诗呢!除夕夜,大家一人作一首,应个景儿。”
宝玉一听,眼睛亮了:“这主意好!我也要作。在老太太那边闷了半天,正想活动活动脑子。”
探春笑道:“宝二哥来得正好,咱们几个凑一块儿,每人作一首,然后让老太太评。”
宝玉连连点头,又看向贾瑕,道:“瑕哥儿,你可不能偷懒,咱们一起作。”
贾瑕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跑得掉吗?”
众人便找了一张桌子,铺开笔墨纸砚。黛玉、宝玉、探春各占了位置,贾瑕最后一个,磨磨蹭蹭地提起笔,心里盘算着该写什么。
他前世虽然读过不少书,可古体诗是真不会作。若是新体诗,他还能故弄玄虚整两句,这七律五言的,实在是为难他了。可话已出口,总不好临阵脱逃,只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地凑句子。
旁边的热闹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李纨本是带着儿子贾兰坐在一旁听热闹,见这边要写诗,便也推着贾兰过来,笑道:“兰哥儿,你也去听听,学学你叔叔姑姑们是怎么作诗的。”
贾兰今年才五六岁,生得白白净净的,很是乖巧。他走到桌前,仰着头看众人写字,也不吵闹。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不多时,宝玉先放下了笔。他写的是:
锦衣花炮闹如雷,击鼓分曹酒满杯。
却笑旁人争贺岁,不知春色在红梅。
众人看了,都说好。探春道:“宝二哥这首诗,前两句写除夕的热闹,后两句一转,说春色在红梅,倒是别出心裁。”
黛玉接着也写完了。她的字迹娟秀,一首七律写得工工整整:
红烛高烧照夜阑,全家围坐笑团圞。
稚子争分压岁钱,老翁笑数旧年欢。
更筹未忍催残漏,灯火犹能敌晓寒。
且待东风今夜起,明朝春色满长安。
迎春拿起黛玉的诗,轻声读了一遍,叹道:“林妹妹这首诗,写得真好。‘且待东风今夜起,明朝春色满长安’,这两句气象开阔,不像是闺阁中人的手笔。”
黛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道:“二姐姐过奖了,不过是胡乱写的。”
众人又看向贾瑕。贾瑕还在那里皱着眉头,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肯落下。
探春催道:“瑕哥哥,你倒是写呀!我们都等着呢。”
贾瑕咬了咬牙,心想不管了,先写出来再说。他提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首七律:
五更钟鼓动千门,万户争迎紫气新。
桃符已换去年字,柏酒初斟今日春。
童子拜趋衣带整,亲朋贺喜笑言亲。
从今更奋凌云志,莫负东风又一轮。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觉得勉强还算通顺,至少没有出韵。只是那字迹,实在是不敢恭维——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像是蚯蚓在纸上爬。
黛玉凑过来一看,先是被他的字逗笑了,随即认真看了诗句,微微点头道:“三哥哥这首诗,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只是‘从今更奋凌云志’这句,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贾瑕笑道:“我这不是应景儿吗?除夕夜嘛,总要说几句吉利话。”
探春也看了,道:“瑕哥哥这首诗,虽然比不上宝二哥和林妹妹的,但也算不错了。尤其是‘桃符已换去年字,柏酒初斟今日春’这两句,对仗工整,意思也好。”
迎春拿起三人的诗,走到贾母跟前,将诗念给贾母听。贾母虽不大懂诗,却也听得津津有味,笑道:“好,好,都是好孩子。让大奶奶评一评,看谁的最好。”
李纨本是金陵名宦之女,父亲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她自幼读书识字,于诗词一道颇有些眼力。她接过三首诗,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道:“宝二爷的‘却笑旁人争贺岁,不知春色在红梅’,立意新颖,别有趣味。林姑娘的‘且待东风今夜起,明朝春色满长安’,气象开阔,格局宏大。瑕三爷的‘从今更奋凌云志,莫负东风又一轮’,虽是套话,却也工整。”
她顿了顿,又道:“若论高下,我倒是觉得宝二爷这首最好。‘不知春色在红梅’一句,有禅意,有余味。”
宝玉听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偷眼去看黛玉。黛玉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贾母笑道:“大奶奶评得好。宝玉这首诗,我听着也觉得好。赏他一块玉佩,算是压岁。”
鸳鸯便去取了一块玉佩来,递给宝玉。宝玉接了,笑嘻嘻地谢了贾母,又转头对黛玉道:“林妹妹那首也好,比我强。老太太偏心,只赏了我。”
黛玉道:“宝哥哥谦虚了。大奶奶评得好,你当之无愧。”
贾母笑道:“都有赏,都有赏。”说罢就吩咐鸳鸯去后面取东西了。
贾瑕在一旁看着,心里倒是松了口气,能交差就行。
到了午夜时分,外头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贾母说乏了,让众人散了。大家又给贾母磕了头,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各自散去。
正是:
寒天练武汗如浆,只为强身免早殇。
除夕挥毫虽丑字,诗中亦有少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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