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7深夜来访
念念从镜子里看着他,没接话。
绵亿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念念,你帮哥哥这一回。你接了位子,我就能回北境去,那边还有好多事没做完。傅恒将军年纪大了,总得有个人替他。”
念念把发簪放在妆台上,转过身来看他。
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哥哥,”她开口,语气很平,“我不喜欢跟人周旋。”
绵亿张了张嘴,正要继续劝,念念忽然又补了一句:“我只喜欢看美男。”
绵亿愣住了。
念念看着他呆住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她转回身,对着铜镜继续拆发髻,语气轻飘飘的:“藏书楼里的《世说新语》我翻了三遍,魏晋那些名士,嵇康、潘安、卫玠,他们的文章我倒背如流。可你要我每天对着那群胡子花白、说话慢吞吞的老臣,听他们讲什么‘祖宗规矩’‘体统体面’,我坐不住。”
她说到这里,把最后一根发簪拔下来,青丝散落在肩上。
她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语气里带了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所以皇额娘和皇阿玛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也有我的难处。”
绵亿坐在榻边,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那好办啊。”
念念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绵亿一拍大腿,整个人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要是做了皇帝,就能选秀。选秀你知道吧?天底下所有好看的男人,只要没娶亲的,都能送进宫来。你坐在上面,一排一排地看,看中哪个留哪个。想让谁陪你读书就让谁陪你读书,想让谁替你磨墨就让谁替你磨墨。”
念念拆头发的手停住了。
绵亿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而且当皇帝多好啊。你是皇帝,规矩是你定的。你想在御花园里设宴看美男跳舞就设宴,你想让谁穿白衣骑马来见你就让谁穿白衣。谁敢说个不字?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念念转过头来,看着绵亿,目光里有一丝将信将疑。
“真的?”
“当然真的!”绵亿拍着胸脯,“皇阿玛当年不也由着皇额娘胡来吗?你看皇额娘,她想在朝堂上设女官就设女官,她想让含香姐姐住宫里就住宫里。为什么?因为皇阿玛喜欢她,而她是皇后,她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是皇帝,你比皇后还大。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去,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镜中的自己眉目清冷,像极了萧云年轻时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点燃的微光。
“选秀。”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滋味。
绵亿在她身后拼命点头:“对,选秀。全天下的美男,任你挑。”
念念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陆明远……”
“那种货色也好意思叫美男?”绵亿立刻打断她,一脸嫌弃,“念念,你眼界也太低了。我跟你说,北境那边有个副将,叫沈澈,人生得极高,腿长,脸也好看,骑射功夫不在我之下。等我把你的事定下来,我立刻写信让他进京来给你瞧瞧。”
念念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但绵亿看见了。
他立刻趁热打铁:“所以你是答应了?”
念念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秋风拂过桃树,叶子沙沙作响。
她看着夜色中朦胧的树影,想起方才家宴上萧云和永琪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也有一种笃定。
好像他们早就知道她会答应,只是在等她松口。
她想起太傅说过的话。
太傅说,公主若为男子,必是明君。
可她不是男子。
她也可以不是男子,而是明君。
念念转过身,看着绵亿。
绵亿正紧张地攥着那把松子,连壳都忘了磕。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在战场上能带兵冲锋的哥哥,此刻坐在她软榻边,像个求人办事的毛头小子。
“哥哥,”念念慢慢开口,“你方才说,全天下的美男都能进宫?”
绵亿点头如捣蒜。
念念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从他手里拿了一颗松子,剥开,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了,才不紧不慢地说:“那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你说。”
“你把沈澈的样子画下来,长得不好我可不愿意。”
绵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差点从软榻上翻下去。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成交!我让沈澈自己画!他画工也不错!”
念念把剩下的松子壳扔进他怀里,转身往床榻走,语气淡淡的:“那明日早朝后,我去养心殿跟皇阿玛和皇额娘说。”
绵亿从榻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念念,你真是我亲妹妹。”
念念被他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绵亿立刻举起双手,笑得一脸无辜。
“睡觉。”念念指了指门。
绵亿乖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咧嘴一笑:“念念,你放心。以后你在宫里看美男,我在北境守边疆。咱们兄妹俩,一个管文,一个管武,天下太平。”
念念没理他,自顾自地放下了床帐。
绵亿吹灭了桌上的灯,带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越走越远,还能听见他哼着小曲。
黑暗中,念念躺在枕上,睁着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跟她讲过的话。
他说,等你长大,哥哥带你看遍世间景色。
后来哥哥食言了,他去了北境,一去三年。
而现在,哥哥跟她说,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可以是她的。
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绣着暗纹,是萧云亲手给她绣的缠枝莲。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描着那些纹路,描着描着,嘴角弯了起来。
选秀。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这大概是她长到十六岁以来,听过的最荒唐、也最叫人难以拒绝的提议了。
窗外秋风吹了一夜,桃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第二日早朝散后,念念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独自走进了养心殿。
萧云和永琪坐在案后,看见她进来,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在御案前站定。
念念抬起头来,目光在萧云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永琪。
“皇阿玛,皇额娘,”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昨日的事,我答应了。”
萧云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永琪也抬起了头。
念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萧云放下笔,目光温和。
念念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第一,我要皇额娘和皇阿玛继续住在宫里。我批折子的时候,皇额娘得在旁边教我。第二……”
她停了一下,耳根似乎微微有些红。
“第二,明年开春的选秀,我要自己定规矩。”
萧云和永琪对视了一眼。
永琪没忍住,嘴角先弯了起来。
萧云也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行。”萧云说,“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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