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6家宴
绵亿回来后的第三日，永琪在养心殿西暖阁摆了一桌家宴。
没有外人，就他们四个。
萧云亲手做了几道菜，永琪开了一坛藏了多年的桂花酿。
念念坐在绵亿旁边，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绵亿低头扒饭，吃得呼噜呼噜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萧云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像化开的糖稀。
她偏头看了永琪一眼，永琪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永琪轻轻点了一下头。
萧云搁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绵亿。”
“嗯？”绵亿嘴里塞着饭，抬头看她。
“你皇阿玛和我商量了一件事。”萧云的语气很平和，“你今年二十一了，朕和你皇阿玛打算把朝政慢慢交到你手上。等明年开春，朕就正式下诏，禅位给你。”
绵亿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他用力咽下去，瞪着眼睛看看萧云，又看看永琪，一脸惊恐。
“我不干。”
永琪皱起眉：“你不干谁干？”
“反正我是不干！”绵亿放下筷子，态度坚决，“皇阿玛，皇额娘，你们饶了我吧。我从小就不是那块料。你们让我打仗，我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带兵冲锋我在最前面。但你们让我坐在龙椅上听大臣们念折子，念一句我打一个哈欠，念两句我就要掀桌子了。”
萧云耐心地说：“你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朝中有的是能臣……”
“皇额娘，”绵亿打断她，表情格外认真，“您说的是那种跟磨嘴皮子磨半天的能臣？我要是坐在上面听他们来回扯皮，听他们说什么‘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此事尚有诸多不妥’，我当场就想拔剑。真的。我在北境待了三年，习惯了有事说事，说不通就打。朝堂上那套我学不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非让我坐那个位置，我迟早把大臣们杀光了。真到时候你们可别怪我。”
萧云和永琪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他们太了解绵亿了。
他说的不是气话。
这孩子从小就不喜欢读书，不喜欢拐弯抹角，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一根筋通到底。
让他上战场是如鱼得水，让他坐在龙椅上跟文臣们周旋，那简直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永琪叹了口气，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萧云也端起茶盏，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说话。
念念坐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吃饭。
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父母，察觉到了他们脸上那层无奈。
她低头继续夹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萧云的目光已经移了过来。
念念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着，没有多余的饰物。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饭的动作很斯文，筷子从不越过自己面前的碗碟，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
萧云忽然想起太傅前些日子跟自己说过的话。
太傅说，小公主过目不忘，讲过的书她都能背，还能举一反三。
太傅说，小公主性子沉静，能坐得住。
太傅还说了一句话，萧云当时没往心里去，此刻却忽然记了起来。
太傅说：“小公主若为男子，必是明君。”
萧云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念念低垂的睫毛上。
永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停住了。
他看了一会儿念念，又看了一会儿绵亿，脸上浮起一抹有些复杂的神情。
绵亿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顾着往嘴里塞红烧肉。
念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对上萧云和永琪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皇额娘？”念念试探地叫了一声。
萧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笑了笑，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倒是永琪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念念，你最近在藏书楼都看些什么书？”
念念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老实回答：“《资治通鉴》看到唐纪了。还有前朝的一些奏疏抄本。”
永琪点了点头，看了萧云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看，这孩子看的是《资治通鉴》和奏疏。
萧云嘴角微微翘起，却不急着说什么。
她只是朝念念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温声道：“多吃些，你最近又瘦了。”
念念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又抬头看了看萧云，再看看永琪，最后看了看还在埋头吃饭的绵亿。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绵亿吃饱了，搁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皇阿玛，皇额娘，你们别打我的主意了。”他摆摆手，一副逃过一劫的样子，“让念念帮你们批折子吧，她爱看书，坐得住，比我强一百倍。”
念念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盯着绵亿，绵亿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毫无愧疚之意。
萧云和永琪都没说话，只是同时看着念念。
目光温和，不带强迫，但也没有移开。
念念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皇额娘，”她轻声开口，“您和皇阿玛，是认真的？”
“不急。”萧云说，“你慢慢想。”
念念垂下眼，看着碗里那筷子菜，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拂过，吹动院中桃树的枝叶，簌簌作响。
绵亿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把一副多重的担子推到了妹妹肩上。
念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挤了挤眼睛，笑得没心没肺。
念念在心里叹了口气。
家宴散后，念念回了自己的寝殿，刚换了衣裳准备歇下，门帘就被掀开了一条缝。
绵亿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咧嘴一笑：“念念，睡了吗？”
念念正坐在妆台前拆头发，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睡了。你走。”
绵亿假装没听见，整个人挤进来，大摇大摆地往她的软榻上一坐，顺手抓了把桌上的松子磕起来。
念念从镜子里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来做什么？”
“跟你商量个事。”绵亿把松子壳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难得露出正经神色，“就方才吃饭那事。皇阿玛和皇额娘想让我接位，你也看见了，我真不行。但你不一样。”
念念拆发簪的手停了一下。
“你从小读书就比我强，太傅三天两头夸你。你坐得住，看得进折子，遇事不急不躁。”绵亿掰着手指头数，“最重要的是，你不会动不动就想拔剑砍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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