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误会
张瑾之摇了摇头,强行将这个猜测压下。
纵然因李宝珍从中横插一手,本该与他结为连理的李清婉,如今已是东宫太子良娣,可他不能被此事扰乱心神。
太子未必知晓前世种种,又怎会无缘无故,特意针对他这么一个失去科考资格的落魄秀才?
他反复推敲,认定问题应当出在别处。
或许是自己在茶肆纵论时局之时,言语不慎,无意间冲撞了某位柳氏权贵;又或是早前在芙蕖县,与人结下仇怨,对方如今借着柳家的势力,借机报复。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根溯源,而是寻到门路,打破眼前的困局。
柳家势大,贸然登门只会再度吃闭门羹。
既然士林这条路已经被堵死,寻常文社、官员皆避他如洪水猛兽,那他便要换一条路子。
张瑾之眼底闪过一丝沉郁的光。
士林行不通,那便设法接触宗室!
朝中派系林立,太子权势再盛,也不可能一手遮天,总有与东宫立场不同之人。
只要能寻到合适的靠山,凭他笔下策论,不愁朝堂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张瑾之始终有些犹豫。
梦境之中,大半人物的轮廓皆是模糊朦胧,唯有发妻李清婉的容貌清晰鲜明。
诸如岳父李崇远一类人,面目虽难以辨认,只因在现实中见过,所以尽管梦中看不清面目,却也知道是谁。
至于朝堂上诸多官员、各类权斗旧事,他虽记得,梦醒之后却无从分辨那些人究竟是谁。
是以此刻张瑾之心中最大的疑虑便是:倘若梦境属实,景元帝驾崩之后,继承大统之人,正是如今的太子赵景琛,那该如何是好?
若是赵景琛果真登基为帝,那局势便再严峻不过。
他在梦中一路步步高升,身居高位,完全是因为没有触及帝王利益。
倘若坐上皇位的真是太子赵景琛,他却投靠他人……
张瑾之不敢细想下去。
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一旦赵景琛手握至高权柄,想要拿捏他一名落魄秀才,不过翻手之间,日后他就算费尽心力,只怕在朝堂之上也永无立足之地。
张瑾之踱步于狭小的卧房之中,心头纷乱如麻。
他身有跛疾,断绝科考正途,本就只剩下借文名游说权贵这一条险路。如今京中士林渠道尽数被封,前路一片晦暗。
退,不甘心。
千里迢迢自江南奔赴京城,耗尽积蓄,还未闯出半点名堂便狼狈返乡,他绝不能接受。梦中前世风光无限,今生难道就要困守乡野,碌碌终老?
进,又步步荆棘。
一旦赵景琛便是日后的天子,他所有钻营筹谋,到头来都会变成催命符。
他揉按眉心,反复回想梦中零碎的片段,试图搜寻能够印证帝王身份的线索,可那些朝堂君臣的样貌模糊不清,任凭他如何追忆,都寻不到确凿的凭据。
张瑾之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
事到如今,进退皆是难题,总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将来登基之人是不是赵景琛,眼下他都要抓住机会。只要能寻到一股足以制衡东宫的势力站稳脚跟,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只是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想到此处,张瑾之收敛满心焦躁,起身吹熄案边烛火,打算明日一早,另寻契机打探宗室王府的消息。
翌日午后,他于城郊望江亭整理随身文稿,风卷书页,恰好吹落一页他私下随笔写下的感怀短句。
字句之间藏着几分隐晦怅惘,皆是感念浮生错位、惋惜有缘无分的臆想,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李清婉的执念,只是不曾指名道姓,外人粗看只觉是怀才不遇、憾失良缘的抒怀。
恰逢柳序言随友人出城散心,途经亭边。
柳序言身为柳氏一族最负盛名的麒麟子,年少成名,品性端方,眼界通透,最是鄙夷心怀苟且、表里不一之人。
他本无意窥探旁人私文,可飘落的纸页恰好落在脚边,目光扫过那些缠绵悱恻又暗藏偏执的字句,再联想到近日京城暗流涌动、全族奉命封杀一介跛足秀才的蹊跷局势,瞬间豁然贯通。
他久居京中,自然知晓李清婉是东宫最受宠的太子良娣。
早前景元帝下旨,将李清婉以侧妃之身赐婚肃王之时,柳家便暗中派人调查过她的底细,隐约听闻当年芙蕖县真假千金、婚事互换的旧事。
是以柳序言瞧见张瑾之文稿中暗藏的情思,当即顺理成章的断定此人千里入京,心中依旧觊觎李清婉。
不然太子怎么会这般厌恶张瑾之?
一个无缘科考、布衣落魄的外地秀才,千里入京四处造势、钻营不休,私下还暗藏对东宫良娣的惦念执念,何其逾矩,何其荒唐!
先前他还疑惑,为何太子会隐晦示意,让柳家全面压制一个无足轻重的秀才。
此刻终是全然明白。
张瑾之表面满口家国社稷、经世济民的模样,背地里却心存妄念,觊觎储君妇,当真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柳序言素来厌恶这般心口不一、心怀叵测之辈,眼底瞬间覆上薄冰,眸中满是厌弃,冷声对身侧友人道:“此人看似满腹经纶,实则心术不正,沽名钓誉,妄想攀附天家、心存非分之想,十足伪君子,难怪难容于京城。”
话音不高,却恰好随风传入亭中张瑾之耳中。
张瑾之浑身一僵,猛地抬首,只望见一众锦衣青年转身离去的背影,为首那人身姿清挺、气度卓然,正是柳家麒麟子,柳序言。
短短几句的评价,如惊雷在他耳畔炸响。
这一刻,所有的困惑尽数有了答案。
他终于知晓,自己连日四处碰壁、被整个京城士林封杀,并非是得罪了柳氏某位高官权贵,而是不慎惹恼了柳序言!
定然是他入京造势期间,无意之间冲撞了这位柳家天才,或是一言一行入不得对方眼缘,再加上这页随笔小诗被撞见,惹得柳序言心生嫌恶。
柳序言年少成名,声名赫赫,是柳氏未来的支柱,深得家族器重。
只要他一句不喜,整个柳家便会全力配合,层层堵死他所有出路。
张瑾之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骨泛白,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憋屈。
原来症结在此!
他从未与柳序言有过半分交集,无冤无仇,仅仅是对方看自己不顺眼,仅仅是几句无心抒怀的文字,便被冠上伪君子的名头,落得无路可走的境地!
在他看来,柳序言不过是凭着家世优越、年少成名,便恃才傲物、肆意打压寒门士子,仅凭一己好恶随意定人罪,何其霸道不公!
张瑾之倒不怕自己那份暗藏心底、觊觎东宫良娣的偏执念想被柳序言发现,毕竟那手稿上也没有指名道姓。
因此他将所有困境,尽数归咎于柳序言的狭隘针对,心中暗自将这位柳氏麒麟子视作此生最大的拦路仇敌。
好一个柳序言!
好一个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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