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锋芒
东宫以凝宁门分隔前朝后庭。
门南为理政之所,承运殿、崇教殿、丽正殿依次排布,另有大本堂专司讲读藏书,詹事府总管东宫一应大小事务。
穿过凝宁门方至内廷后苑,正中端本宫为太子妃居所;东侧两座上等院落,专供两位正三品太子良娣居住,其余别院错落排布,分赏良媛、承徽、昭训、奉仪。
东宫东侧辟龙圃园,供太子与内眷闲游赏景;西侧设骑射校场,供操练习武。
宫墙周遭遍布内侍值房、御膳房、药局以及禁军营房,北门玄德门直通大内后宫。
李清婉分得东侧两座良娣别院之一的清辉院,院落轩敞阔绰,独设小膳房、私家园林与下人厢房,规制远胜她从前在肃王府居住的明月居。
待她搬入之后,赵景琛特意将院名改为明月居。
此院最难得之处,便是紧贴太子主寝光天殿,往来极为近便。
除却院落规制更为气派,伺候她的下人也比往日在肃王府时足足多了将近两倍。
李清婉一行人踏入更名为明月居的清辉院时,院内早有数名身着规整宫装的内侍、宫女垂首候在庭中,恭候她入主。
依东宫礼制,太子良娣可配宫女十六人、内侍六名。
她从肃王府带来的旧部心腹不过寥寥数人,余下定额,皆是东宫预先调拨妥当的宫人。
为首的管事太监与掌事宫女上前恭顺行礼,捧着登记名册一一禀报院内人手分职,膳房、花木、洒扫、传信各司其职,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人手紧缺,事事都要身边亲信操劳。
除却小环一众随她从肃王府带来的旧仆,东宫新拨来的十二名宫女、四名内侍,皆诚心叩首,恳请李清婉为他们赐下新名。
于宫中下人而言,得主子赐名,便是抹去从前卑微过往,自此一身荣辱皆系于主子身侧,以示归心效忠,再无二心。
李清婉见他们态度恭谨,便欣然应允。
十二名宫女取十二月雅号为名,依次唤作岁始、花朝、暮春、清和、芒种、晚夏、夷则、南品、商序、新冬、霜月、嘉平。
四名内侍则以文房四宝雅称作名,定名宝管、组圭、麦光、石泓。
众人领新名,齐齐磕头谢恩。
除却后宫诸位女眷居所外,太子一众子女亦各有专属居所宝庆宫。
宝庆宫坐落于后庭东侧、龙圃园北侧,地处良娣院落与骑射校场中间,和明月居只隔一片花林。
整座宫院分为前后两进,规制齐整,专为太子子嗣所建,与太子后院女眷院落分隔开来,以避内外往来的嫌隙。
前院设学堂、授业师傅值房与伴读厢房,太子的子嗣们每日在此读书研学。
后院错落排布数间独立楼阁,年长的孩子各独居一阁,年岁尚幼的孩子们则两两同住,每处皆配乳母、侍女与护卫偏房。
院内自有独立小膳房与游玩庭榭,孩童起居课业一应俱全,无需四处奔走。
只是未满三岁的赵英琥、赵英玹尚且离不开生母照料,平日依旧跟着母亲同住。
东宫自有规矩:三岁至十岁的孩童,白日送往宝庆宫就学,入夜便可返回母亲院落安歇。
待年满十岁,便要长居宝庆宫,不可再久留母妃院中;太子的女儿们待到及笄之年,则迁居宝庆宫南侧专属的清欢小院。
宝庆宫离太子寝殿光天殿路程适中,赵景琛若是得空,穿过龙圃园便可前去看望子女。
……
迁入东宫没多久,李清婉便收到李家寄来的书信。
信中先是恭喜她成为太子良娣,后又道春闱在即,李文成将赴京参与会试;李文武无缘此番大考,幸得太子举荐,可入京城的厚德书院深造苦读。
二人去年同赴院试,双双考得秀才功名。
李文成和李文武继而同赴乡试,李文成一举登榜中举,但李文武名落孙山,未能再进一步。
说来虽不及京中柳家麒麟子柳序言十三岁中举的绝世天资,可二人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一个举人,一个秀才,已是难得的少年英才。
李清婉不免回想了一下原主这对孪生胞弟。
李文成和李文武容貌生得相似,性情才学却恰如其名,李文成瞧着就比李文武灵透几分,不过李文武虽稍逊一筹,可十五岁得秀才,亦是难得。
要知道当初那张瑾之,亦是十五岁取中秀才,李崇远见他前程可期,当年为亲女寻婿之时,才于一众青年子弟里独独看中了他。
想到张瑾之这个人,李清婉心中生出几分唏嘘。
她听小环回来的时候,提起过张瑾之和李宝珍的事情。
去年张瑾之本打算继续赴考,谁知诸事缠身,屡屡耽搁,末了又在水患时,不慎伤了腿,科考之路尽数耽搁。
当初李崇远一心看好张瑾之,说他是寒门苦读之士,心性坚韧,将来必能青云直上,谁能料到世事翻转,落得这般惨淡收场。
反观原主的这两位亲弟弟,一个奔赴春闱博取功名,一个入京城名书院潜心治学,前路坦荡,与张瑾之当下的境遇云泥之别。
李清婉又想起了李宝珍。
当初她执意横插一脚,抢走本该属于原主的婚约,自以为攥住一世荣华,到头来反倒亲手推自己坠入泥潭。
小环说,李宝珍如今困于张家,日日以泪洗面,再无翻身之机。
这番对比下来,李清婉心中更是通透。
靠山山会倾,靠人人会离,女子若只想依附男子度日,终究难以安稳立足。纵使如今赵景琛待她有几分真心实意,甚至将她视作妻子,又能如何?
她虽从不质疑真心,可真心本就瞬息万变。
在现代都是如此,更别说大衍王朝这个古代世界了,人心善变,一腔真心从来都经不起岁月与权欲磋磨。
万般依靠皆是虚浮,唯有自身手握底气,方能不惧世事起落,稳稳立足。
古时宗族之念根深蒂固,纵然李清婉对李家情分淡薄,却也绝不可能全然的置之不顾。
娘家亲族,也是她培植自身底气、壮大依仗的一重助力。
思及此处,李清婉提笔写下回信。
信中细细叮嘱两位弟弟入京之后切莫骄躁,书院之中虚心求教,李文成赴考亦需放平心态,不必急于求成。
末了又吩咐身侧小环,取百两纹银、成套文房古籍与两身崭新衣衫,一并随回信送往李家,以供二人入京所用。
待一切打点妥当,她将书信交付外间内侍传往芙蕖县。
情分淡薄是一回事,但利益羁绊却可谓是坚不可摧。
帮助李崇远,扶持李文成、李文武等人步步高升,李家便能成为她在东宫之外的助力;反过来,她身居东宫良娣,也能为李崇以及这两位弟弟铺就青云之路时提供一份助力。
这般互利共生的牵扯,远比虚无缥缈的亲情、转瞬即逝的情爱来得牢靠。
想到这里,她垂着的眼睫不由缓缓抬起,望向院外随风摇曳的花木时,一双杏眼褪去了往日温顺柔和,瞳仁亮得灼人。
明明仍是一副清丽婉约之态,可眼底那股不甘居于人下、欲揽风光于一身的锋芒,反倒为她添上了几分冷冽不凡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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