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今夜白
既然要削藩,卢孝诚的意见就是快刀斩乱麻,出奇制胜。虽然最终的目标是燕王齐峥,然而他们毕竟不敢第一个朝他下手。
第一道圣旨传到太原的时候,齐峰气得险些从轮椅上滚落。
“当真是我的好侄儿,刚登上御座,就要拿自己的亲叔叔们开刀,殊不知,太祖尸骨未寒,他这样做,可曾顾念过半点手足亲情?”
齐峰手握着诏书,看着自己的双腿气得发抖,难以置信因为这一道圣旨,自己就从大梁尊贵的晋王,变成一届庶民,而他的儿子,也不再是晋王世子,再无爵位加身,与平民无异。
世子齐玞蹲坐在父亲身边,抚摸着手中的册宝,神色悲凉地哀叹:“新帝先挑我们下手,无非就是捏准了太原兵力不够,藩王之位是太祖黄帝亲封的,怎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说收就收走了?”
方才那传令官留了些体面,让他们自行进去取册宝,而非他们直接搜查。等他走出这道门,就要将这册宝与兵符交还朝廷。
自父亲的双腿废了之后,太原境内的一切事物皆由齐玞代管,他还是不甘心:“怎么就不敢先将这圣旨送到北平府?若是燕王殿下先成了庶民,我等也心服口服。新皇……不过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齐峰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旨意未必不是太祖的意思。”
从前太祖杀伐果决,他在位时,诸位藩王自然不敢有所图谋,而齐勋必然也能看得出这些人当中,会有多少是真心会辅佐齐珩,替他守好大梁江山的。
他匆忙替齐珩部署下一众辅政大臣,而所有齐姓的王爷,包括他曾经最喜欢的儿子齐峥,都被勒令前往藩地,不可随意入京师。
便是奔丧也不许。
那时候想必就已经给齐珩传递过了将来预备削藩的奥意。
当年坠下山崖,太祖皇帝早已查明了就是如今的太后卢岫云所为,然而他却亲自开口,替她遮掩下来,齐峰那时回太原时,就打定了主意不再计较这件事。而这些年他们在太原,虽说未必能实打实地付出真心,却也不会对新皇为敌。
齐珩这敲山震虎,着实也惹恼了齐峰,也让他怨恨起太祖的狠戾与过河拆桥。
“最是无情帝王家,此话不假。”齐峰对儿子说,“走吧,将册宝交出去,好歹这偌大的晋王府还能留给我们,总算是有个安身立命之处。”
这话说得颇为阴阳怪气,齐玞见父亲眉间先是愤慨不平,后又有自得之色,顿觉其中怪异,然而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推着轮椅就往外去了。
册宝与兵符归还,就已经是庶人身份了。
齐峰断了双腿不便下跪叩谢君恩,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腿,大笑道:“草民齐峰,谢主隆恩。”
待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齐玞才敢开口问道:“父亲,我们当真就此沦为庶人了么?”
“做个富贵闲人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收走了爵位与府兵,宅院田地与银钱尚在。”齐峰捏着手指反复搓摸,“且看着吧,也不是人人都能保得住性命。”
出去他们这些叔叔,藩王中还有齐珩的祖辈,那些老王爷从前都是随着齐勋征战四方的,如何能受得了这样屈辱?
“至于燕王嘛。”齐峰微微一笑,“新帝登基时我们也没送什么贺礼,此番,便让我这个做叔叔的,补上一份大礼给他就是。你可知道,为父这双腿,究竟是为何而废的?”
齐玞不知其中缘由,然而隐隐觉得要出大事,摇头回道:“孩儿那时在太原接到宫中消息,只说父亲遇上了刺客,不慎从山崖坠落摔断了双腿。”
“哈哈——”齐峰突然拍起手来,宛如失心疯一般大笑,等到笑够了却又双目猩红,狠声道,“太后,燕王,小皇帝跟他如今的皇后,还有太祖皇帝……”
齐玞心头一阵寒,却听见齐峰说道。
“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全都是凶手。”
尽管齐珩不说,季矜言也知道朝堂上这几个月出了不小的风波。
他总是心事重重,每夜辗转反侧。
但今夜还是有些不一样,她正在窗边对着棋谱认真钻研,齐珩在此刻推门而入,先是沉默地看着自己半晌,而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这是怎么了?”她朝他笑,揉揉他的眉眼,“是不是还在为削藩的事情烦恼?”
他的嗓音透着疲惫:“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这段日子以来,齐珩还是第一次正面和自己讨论这件事,季矜言认真思考了片刻,反问他:“是否你的内阁大臣们质疑削藩令?听闻晋王秦王已经将册宝与兵符上交了。”
齐珩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飘摇,而后他摇摇头:“不是,其实朝野之外多有骂声,无非是说我不顾念亲情,大多被卢孝诚他们挡了。”
“他们都是太祖皇帝亲自为你挑选的辅政大臣,除却学识与见地外,能被选中更多的也是因为与太祖的期望一致。”季矜言放下一子,“就如同这下棋,第一步开始就要算好后面十步,太祖那般人物,怕是连后面百步都已经帮你想好了。”
齐珩坐到她对面,接过了她手中的另一盘棋子:“从前就知道你棋下得好,但还未曾领教过,不如我们切磋一局如何?”
他说着,将棋盘恢复原样,各色棋子分别放入盘中。
如今他们已经不避讳谈及齐峥,季矜言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师从燕王,想跟我切磋一局,来看看燕王会怎么下这一局?”
齐珩捏着棋子,倒也不置可否。
自从知道了那块白玉原来是调遣兵府的信物后,季矜言曾数次揣摩过太祖皇帝的用意。
他将这封密诏埋藏在树下,应该是留给齐珩的,这点毋庸置疑。藩王的利弊他已经能够预料得到,在自己死后多半会对齐珩的威胁更大,所以他不是以太祖皇帝的身份,而是以齐珩祖父的身份写下了那六个字,想要给齐珩一些建议,没有盖印信,大概也是让他自行判别。
但是,为什么却在看见这块白玉的时候突然改变了主意呢?
是觉得燕王主动上交了信物,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与臣服,不会对皇太孙造成威胁,所以太祖又舍不得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了?
太祖的谋略绝非如此肤浅,若他当真改变了主意,只需要销毁即可,不会辗转把这封密诏交给齐峥。
用意是什么,其实逐渐清晰……可季矜言不敢再深想下去。
黑白二子不断落下,围旋在纵横十九路线上。
世事如棋,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伦理、纲常与情意理智之上。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棋路。”季矜言看着面前的棋盘,着实有些意外,口中喃喃自语,“着实令我有些意外。”
在她的想象中,棋风如行事作风一般,比如她一贯心思细腻,落子也格外小心,而齐峥喜欢剑走偏锋,以小博大,往往擅长逆境中翻盘。
但是齐珩却不一样,他看上去就是胜负欲极强的模样,为人又严谨慎重,但棋风却似乎凌驾在十九线之上,所有条条框框,并不能拘束住他的思维,季矜言难以捉摸,更不用谈推算出他下一步要落在何处。
“你以为的我,是怎样的?”他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失笑着问出口。
季矜言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洋溢着光,少年清风朗月,如何也不能与帝王这个词联系在一处。
她被盯得脸红,低着头不看他:“总之……和我想的不一样。”
“那说明你还不够了解我。”他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手托着腮望向窗外,“阿言,若是让你来选,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季矜言总觉得,先前十几年,她见到的齐珩都不是真正的模样,而他们大婚之前的那个夜晚,她才得以窥探见他真实的一角。
今夜,她好像又离真正的他更近一步了。
于是她也顺着他的思绪:“我从前曾幻想过,将来要游历山海,访遍各处名山大川。母亲说只要我愿意,就一定会得偿所愿,但祖父后来又说,女子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想要的多了,心就野了,再也无法安然留在小小一方天地中,过完相夫教子的一生。”
她无奈地叹息:“我不知道他们谁说的是对的,也许身不由己的时候,虚无的设想只会令自己痛苦。”
齐珩的心狠狠地晃动了一下,其实这几个月以来,除了削藩,废后一事也闹得沸沸扬扬,只是他勒令后宫不得有任何传言影响到皇后,将她牢牢地护住了。
可是现在,局面已经渐渐失去控制,她迟早要知道这件事。
与其让别人来说,不如自己告诉她,可是今夜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如此沉静美好,齐珩竟无法将原本想要告诉她的话说出口。
晋王被削去爵位后,传出一封亲笔陈情书给天下人看。书中他痛诉自己因亲眼目睹皇后与燕王私情而失去双腿,这样的皇家辛秘从晋王口中说出,真实性毋庸置疑,这才令天下震惊,朝野撼动。
当年,思文太子故去之后,落葬皇陵的那一日,晋王无意间撞见了齐峥与季矜言私会,他们二人顶着甥舅的名份却做了情人,而后燕王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祈求晋王不要将此事说出去,晋王念在兄弟情意,又听燕王说,宣国公已经允诺了他们的亲事,不日便要回北平完婚,这才答应下来保守秘密。
谁知到,昔日的太子妃卢岫云也瞧见了这一幕,她借刀杀人,为了替儿子除去燕王这个最大的敌手,好得到储君之位,竟不惜诓骗晋王到悬崖边夜聊,并趁他不备将他狠心推下山崖。
晋王历经九死一生,失去了双腿,醒来之后将所有来龙去脉告知太祖皇帝,然而太祖皇帝为保全皇家声誉,令他务必将这个秘密保守住,还许诺了他这一脉子孙未来富贵长宁。
谁知如今新皇翻脸无情,一纸诏书就夺走了他的爵位与兵符,并将他贬为庶人,晋王痛心疾首,一方面埋冤齐珩翻脸无情,太祖皇帝一驾崩就立刻削藩,另一方面又控诉他背弃了太祖当年的承诺。
此事沸沸扬扬,朝堂上人尽皆知,内阁众臣再次陈情上表,希望齐珩为了大梁的声誉,废除皇后。
齐珩自然不肯,以谣言定论此事。
偏偏燕王在北地起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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