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云鬓改
马车临到开福寺,依旧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季矜言心中忐忑,她只知道齐峥约她在此处碰面,却不知道他来了没有。
她只得照着惯例前去大殿内叩拜祈福。
僧人诵读经文的声音,袅袅升腾起的烟雾,还有香烛燃烧过后的气味,慢慢让季矜言浮躁的心安定了下来。
她虔诚地叩拜,一直到临近午膳。
依旧没有收到齐峥进一步的消息,季矜言开始怀疑,这不过是有人打着齐峥的名义来戏耍自己的。
“闷得慌,我想去散散心再回宫。”她吩咐道。
一小沙弥走到她身旁,行了礼:“施主可要求个签?”
开福寺什么时候也开始学那些道观,搞起求签解命这一套了?
季矜言原本想拒绝,可转念想到,也许这是齐峥的安排,于是冲着小沙弥点头:“那便有劳师父带路了。”
曲径通幽,在寺庙一座偏殿里,只见一位头戴巾帽,身披橙黄色袈裟的年轻僧人,正端坐在高处。
“阿弥陀佛,女施主想求个什么?”
他狡黠地眨眨眼,笑得纯良。
季矜言心头一酸,这不是齐峥乔装的,又是谁呢?她笑不出来,心好似一根挂满硕果的树枝,摇摇欲坠。
只一道木门相隔,外面有皇家护卫以及宫廷内侍,齐珩今日还让郑裕跟着一道来了,她若是动静太大,会引来怀疑。
“求个签吧。”齐峥起身走到她身旁,将一只签筒递过去给她。
季矜言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签筒,半跪着坐在蒲团上,开始摇动。
须臾,一支竹签掉落在她面前,还未等季矜言看清楚上面写着什么,齐峥抢在她前面捞起,捏在自己手里。
“他对你不好,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不是试探和疑问,而是直接宣判。
季矜言忍不住地蹙眉:“你千里迢迢,就是为了来跟我说这些?”
齐峥摇头:“不是,我只是不放心,想来看一眼你过得好不好。”
“我的时间不多,有两件事要问你。”她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玉佩,“这究竟是什么?”
是他赠与她的生辰礼。
“矜矜,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走?”齐峥难得露出严肃的模样。
可以调遣十万燕军的令牌,以及当年在临洮时盖着皇长孙印信的巫蛊咒书,如今他自信有筹码和齐珩做交换,这两件东西的份量,远甚于一个没有家族力量支撑的皇后。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季矜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失了耐心,“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个究竟是什么?”
“这个是换你自由的筹码。”她越是逃避不回答这些问题,齐峥竟越是担心,云瑛曾说,齐珩甚至逼迫季矜言去喝绝子汤,“你若是想走,我现在就随你入宫。”
“还有这个。”季矜言又将密诏取出,“太祖临终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密诏在手中摊开的一瞬间,齐峥的眼中盛满不可置信,甚至连脚下都有些虚浮,险些没有站稳。
她还想问,太祖将这密诏交给齐峥是什么意思,突然有人敲门。
齐峥心不在焉,手一抖,将密诏丢在了地上:“什么人?”
季矜言赶忙俯身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门外是郑裕在问:“娘娘好了么?”
齐峥的手握成拳头,压着嗓子对季矜言说:“郑公公一定听得出我的声音。”
“好了,就来了。”季矜言赶忙应了声,准备敷衍过去,而后转头看着齐峥,语气也有些焦急:“那怎么办?”
还不等他们说话,郑裕又敲了敲门:“娘娘,奴婢进来了。”
门被推开,郑裕迎面就撞上了齐峥,记忆里,曾经有过类似的场景。
就是他奉旨去临洮赐婚的那天。
到底是在太祖身旁伺候了大半辈子的,郑裕也不慌乱,镇静地宣布:“寺外已经围满了禁卫军,宫里传了旨,说有逆贼混入了开福寺,所有进出人员都务必仔细排查。”
“圣上来了么?”季矜言立刻意识到,齐珩也许知道这件事了,心往下一沉,按照他的性子,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路上。
郑裕摇摇头:“奴婢不知,圣上将此事交给陆大人来办,这会儿陆大人已经在寺外,等着参见娘娘。”
“小舅舅,你擅自离开藩地,已是违逆了太祖昔日旨意,还是快些离开吧。”季矜言将那块玉佩交回他手中,“往后别再冲动行事了。”
她对郑裕拜谢:“郑公公,太祖与燕王殿下父子情深,请您务必保守这个秘密,千万不要说今日曾经见过燕王殿下。”
“娘娘千金之躯,不可拜奴婢。”郑裕上前虚扶了一把,“奴婢若是要说出去,方才绝不会进来,娘娘放心,您且去外面寻陆大人,奴婢会送燕王殿下平安离去。”
季矜言的心总算松懈下来,由衷感谢:“一切有劳郑公公了。”
离去前,她深深望了齐峥一眼。
今日别后,恐再难相见,她想了许多要跟齐峥告别的话语,最终只有两个字。
“珍重。”
齐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流失,又或者说,他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
郑裕有些为难,季矜言不在他也就说了实话:“燕王殿下,您着实不该来京师,圣上有心顾念叔侄情谊,可朝中仍有千百双眼睛看着,今日若您想全身而退,恐怕是要忍辱负重了。”
他凝视着齐峥许久:“若想平安离去,只能将您的头发尽数剃去,扮作僧人模样,他们才不会怀疑。”
齐峥眉头紧皱:“我去面见圣上,将一切交代完之后就走。”
“万万不可!”郑裕拦在门前,“您不为自己生死考量,也该替皇后想想,若是圣上知道她出宫是来见您的,往后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一片静默。
良久之后,齐峥长舒一口气,对郑裕说道:“劳烦郑公公了。”
开福寺外,陆寒江就站在季矜言来时的马车旁,一见她出来,上前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他的余光往车厢那边飘,若有似无的暗示。然而还不等季矜言领悟这其中的意思,齐珩就率先撩开车帘,朝她伸手:“上车。”
“你怎么来了?”尽管能够猜得到,但真的看到他在这里时,季矜言还是免不了露出讶异的神色,将手递了过去。她着实不擅长说谎,笑容也是带着心虚的意味,“就算要我早些回宫,也太早了些,原本还打算用些斋饭再回去呢。”
“那我陪你再去就是了。”齐珩的脸上挂着淡笑,作势要下车去,“怎么样?”
“不必了,都已经出来了。”季矜言连连摆手,询问的话语几番滚到嘴边,却始终问不出口,“要不,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齐珩的身体后仰,斜靠在车厢一侧,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来。
“不急。”
齐珩说不急,那就真的是不急,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旧在马车内气定神闲地坐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季矜言心中的最后一点幻想也已经破灭,都已经这样明显了,他一定是有备而来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燕王来了京师?方才郑公公说要捉拿逆贼,原来就是他。”
“比你晚一些知道。”齐珩将车窗关好,而后转过脸来盯着季矜言的眼睛:“那你呢,如果今日我不来,你是会回宫去,还是就此一走了之?”
“唔——”她想要说自己不会走的,可是齐珩已经欺身上前,以吻封住了她的嘴唇。
如果说出来的话是他不想听到的,那么他选择不听。
两唇相贴之初,裹挟着早春的寒意,待反复纠缠之后又变得滚烫,齐珩的手绕到她脖颈后方托着,拇指指腹温温柔柔地在肌肤上来回抚摸,无限缱绻却又带着一丝苦涩。
是否,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取代齐峥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无法令她真正欢愉?
待绵长的热吻结束,季矜言总算能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她迫不及待地将刚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告诉他:“齐珩,我不会跟他走的。”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轻松,齐珩的脸色始终冷凝,他放缓了语调,幽然道:“你说这些若是为了让我安心,那……大可不必了,藩王离开属地是谋逆的大罪,纵然燕王殿下是我的亲叔叔,也难逃律法的制裁。”
季矜言默然,想到方才在寺庙中,她问齐峥,千里迢迢过来做什么。
他说,只是来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
她的手攥紧了那封密诏,思虑再三最终还是递给齐珩:“你不能以这个罪名捉拿他,燕王殿下是奉了太祖临终前的口谕来京的,是我传信给他的,太祖的密令也在我的手上,你若不信,可以看一看。”
这个消息倒是令齐珩错愕,他伸手接过那张纸。
“皇爷爷为何……”他难以置信,“当真要你把这封密诏交给燕王?”
事已至此,她便将当日的事尽数说了出来,也包括齐峥赠给她的生辰礼,季矜言握住了齐珩的手:“我没有骗你,太祖看了那块玉佩之后,立即让我将他放置在树下的密诏取出,亲手交给燕王殿下。”
见他仍旧无动于衷,她晃了晃:“他只许我看,今日已经违背了誓言将这密诏给了你,能否化解你与燕王殿下之间的干戈?”
“燕王殿下送你的玉佩,是什么模样!”齐珩终于回过神来,握住了她的肩膀,有些焦急。”
此刻他的模样,与当时齐勋无异,季矜言总算意识到,那块玉佩也许并不是普通的玉,回忆着描述:“白玉,但好像只有一半,雕花的纹路不规则,看不出是什么样式。”
“是祥云。”齐珩笃定道。
季矜言思索一瞬,点头:“对,的确有些像祥云模样!”
“那块玉佩现在何处?”光凭这简单几句,也已经知道那是何物,只是齐珩没有料到,齐峥竟然愿意将调遣燕军的信物交与季矜言。
“方才……已经交还给燕王殿下了。”
齐珩推开车门,径自走了下去,恰好陆寒江完成了所有的搜查,在车厢外禀报:“启禀圣上,未曾发现燕王殿下踪迹。”
他手心握拳,吩咐下去:“下令封锁京师各个通道口。”
今日朝会,由卢孝诚奏表,中书省已经在拟写削藩的旨意,若此时燕王收到了这样的讯息,会做出什么事来,没有人能够保证得了。
季矜言掀开车窗,看着齐珩神色凝重的侧脸,低声问了句:“那块玉佩,究竟是什么?”
他回望她一眼。
“是燕王殿下用来调兵遣将的信物,凭此白玉,可调遣十万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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