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离京


正月二十,城南广德门外的官道上,沈家商队排成一列。

十二辆马车首尾相接。

前面装丝绸茶叶,中间坐人,最后两辆拉杂货。

魏娇娇坐在最后那辆车里。

车厢逼仄,左右堆着盐包和粗布匹,角落勉强塞下她一个人。

她缩在麻袋之间,裹着灰棉袄,头上戴着厚重的帷帽。

白纱从帽檐垂下,遮住整张脸。

脸上的伤口结了痂,两颊、下颌、鼻梁,结痂最厚的地方硬得像树皮。

嘴角微动便牵扯到伤口边缘,泛起钝痛。

她坐得很直,连咽口水都放慢动作。

车窗开着一条缝,她偏过头往外看。

广德门城楼灰砖方正。

门额上“上京”二字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她在这座城里待了三十年。

前十五年在魏家后宅的暗室,窗户钉死,门从外上锁。

后十五年在深宫大内,用着魏皇后的身份,绸缎裹着的身子从来不是自己的。

帷帽下的眼睛干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生茧,前些天还握过匕首。

沈骐替她处理伤口时说,会留很重的疤,一辈子消不掉。

她说好。

那张跟魏皇后一模一样的脸,就该毁掉。

前方传来吆喝,领队伙计扬起鞭子。

马蹄踩在冻土上,嘎吱作响。

商队缓缓前行。

出了广德门,城外的风灌进窗缝,割得脸上伤口发紧。

她没去关窗。

官道两侧柳枝摇晃,田里露出灰黄的冻土。

伙计在车辕上跟赶车把式闲扯。

“沈四公子说了,到渡口上船,走水路直下江都。”

“顺风七八天。”

七八天。

换船再往南,到越州。

沈骐安排了越州城外一处缫丝作坊。

管事只知道她姓赵,从北边来。

赵氏。

棉袄内侧缝着布包,装着银票和路引。

路引上写着“赵氏,年三十,越州人”。

布包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是盛清鸾让人带给她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好好活着。

车行一炷香。

前方岔路口,领队勒马,避让对面驶来的马车。

魏娇娇从窗缝看去。

一辆马车从北边驶来,走的是去皇陵的道。

车身是皇家规制,漆面老旧。

车辕挂着小铜牌,后面跟着两个骑马随从。

皇子出行的最低等级。

商队和那辆马车在岔路口缓缓交错。

盛清浔靠在车壁上。

膝盖盖着厚毯,毯子底下是再也不会动的腿。

他闭着眼。

外头马蹄声变密,商队车轮接连碾过。

太监在前面低声说有商队经过,等一等。

他没应声。

风把车窗帘子往里吹,他伸手掀开一角。

官道上排着青帷马车,帆布盖着货物。

最后一辆车从窗前驶过。

风势渐大,掀起车窗缝里露出的半截帷帽白纱。

白纱底下,是一截结着暗红血痂的下颌。

盛清浔的目光落在那截下颌上。

停了一瞬。

移开。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魏娇娇没有转头。

风停纱垂,重新遮住脸。

皇家马车的车轮声从身侧滑过,渐行渐远。

她知道那是谁。

十月怀胎,产房里咬穿嘴唇生下的孩子。

一落地就被抱走,连长相都没看清。

后来听婆子嚼舌头,说四殿下长得像皇后。

产房的血腥气、魏皇后居高临下的脸、冷宫的哭嚎。

都在远去。

她伸手掀起帷帽的白纱。

冷风扑在结痂的脸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仰起脸,迎着灰白的天。

血痂被风吹得发干,底下生出细密的痒。

另一条官道上。

盛清浔的马车已走远。

太监从车辕回头:“殿下,前面有个茶棚,歇不歇?”

“不歇。”

太监缩回脖子搓手。

盛清浔手指摩挲毯子边角,将褶皱抚平,左右掖好。

双腿毫无知觉。

“殿下,皇陵那边提前收拾过了,就是偏冷清些。”

盛清浔闭上眼,“冷清好。”

车轮碾过冻土,沉闷作响。

京城城墙在身后缩成一条灰线。

太监递进一杯热茶。

盛清浔接在掌心,茶水热气在车厢冷空气中散开。

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开口。

“方才那支商队,往南去的?”

太监愣住:“回殿下,是,看旗号像是升州的。”

盛清浔拇指蹭过杯壁,“嗯。”

马车碾过最后一道坡,京城彻底消失在山脊后。

茶凉透了。

他仰头喝尽。

……

清芷宫的窗棂半敞着。

二月初春的日头斜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暖影。

盛清鸾歪在软榻上,膝头搁着一本厚账册。

夏禾在旁边的小几上摆了碟子杏仁酥。

盛清鸾捏了一块,目光没离开账册上的数字。

门口传来脚步声。

来人没等通报,直接掀帘进来了。

裴琰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右手执着玉骨折扇,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夏禾识趣地退出去泡茶。

裴琰将折扇搁在桌上,指尖在扇骨上敲了敲,视线落在盛清鸾膝头的账册上。

“殿下这是在算谁家的银子?”

“算本宫自己的。”盛清鸾翻过一页,“沈家的绸缎铺子上个月进了批蜀锦,价钱压得不好,利薄了两成。”

裴琰笑了笑,“离国的使臣团,三日前过了雁门关。”

盛清鸾翻账册的手停了,“离国每年都派使臣,又不是头一回。”

“今年不一样。”裴琰食指在扇骨上轻点,“通关文书递到了中书省,这次使臣团明面上的领头人,是离国礼部尚书。”

他停顿片刻。

“但离国大皇子和三公主,也在随团的队伍里。”

盛清鸾的手指从账册上抬起来。

离国是大靖西北的邻国,这两年边境摩擦不断。

以前年年递国书送岁礼,规规矩矩。

皇子公主乔装混入使团,图谋绝不简单。

“双向和亲。”裴琰靠向椅背,“国书里提了,既要迎娶大靖公主,离国三公主也要嫁入大靖皇室。”

盛清鸾端起夏禾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

大靖适龄未嫁的公主,除了五公主盛清月,就是她这个六公主了。

至于皇子,太子尚未大婚,九皇子盛清泽也到了年纪。

裴琰将折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魏家一倒,北境防线空虚。离国这时候提双向和亲,殿下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探虚实,搅浑水。”盛清鸾放下茶盏,“父皇怎么说?”

“陛下让中书省拟接待章程,至于和亲的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

太后和贵妃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把她推去离国和亲,既能名正言顺地除掉她,又能拉拢离国。

九皇子盛清泽前几个月去过北境。

他在那边结交了什么人,如今正好借着接待使臣的机会接头。

盛清鸾看向裴琰,“裴大人跑来后宫说这些,总不会是来讨茶喝的。”

“使臣入京后住在鸿胪寺,起居由中书省统筹。”裴琰看着她。

“太后一定会让九殿下出面接待,殿下想在这张网上布什么线,现在说,臣来得及安排。”

“让他们见。”盛清鸾靠着引枕,“水不浑,怎么看清底下藏着几条鱼。”

裴琰折扇停住。

“太后若借机逼殿下和亲呢?”

“她想把本宫卖去塞外吃沙子,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盛清鸾抬眼,“本宫要知道,使臣团里的人,跟谁递了眼色,跟谁私下碰了面。一个字都别漏。”

“臣会安排人盯着。”

“不光盯离国使臣,还要盯九弟的人。”

盛清鸾指腹摩挲着杯壁边缘,“两边的线索碰一碰,他在北境到底结了什么网,自然就出来了。”

裴琰将折扇展开,扇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好算计。”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摆。

走到门口时,裴琰停下脚步,扇骨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只是这执刀的手,可得抓稳了。”

裴琰走后,殿内安静下来。

盛清鸾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两行字,折好塞进信封。

“让钱多金来。”

夏禾快步进来接过信封。

盛清鸾又吩咐道:“给皇兄递张条子。今晚本宫去东宫蹭饭,让楚姑娘也在。”

夏禾应下,刚要往外走。

外头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

“殿下!”

小太监跪在珠帘外。

“陆将军差人送来急报,北境的暗哨截到了离国使臣团的一封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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