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甜的,带桂花味
上元灯市的喧闹散尽,京城又落了一场薄雪。
翌日清晨。
赵府后院的梅林里,暖阁的窗棂半开,寒风裹着梅花的清苦气味灌进来。
赵婉儿坐在窗边矮榻上,手边搁着一碟松仁酥,茶水刚沏上,还没揭盖。
廊下传来脚步声。
管事嬷嬷隔着帘子通报:“县主,沈家四公子到了。”
赵婉儿起身,将鬓角碎发拢到耳后。
沈骐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
他穿了件石青色的厚棉袍,领口围着一圈毛边,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沈四公子。”赵婉儿屈膝行了半礼。
沈骐摆手,大咧咧往客座上一坐。
“县主别客气,阿鸾说了,县主是自己人,不兴这套虚礼。”
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
“几车年礼已经交给贵府管事了,这个是我自己带的,升州桂花糖年糕,街头巷尾卖的那种,不值什么钱,就是味道地道。”
赵婉儿看了一眼油纸包,纸面上洇着一层油光。
“多谢四公子,也替我谢过太夫人。”
“坐坐坐,站着说话累。”
赵婉儿重新坐回去,给他倒了杯茶。
沈骐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这茶叶不行。”
赵婉儿端茶的手一顿。
沈骐放下杯子,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柜台上跟伙计说话。
“不是说你家茶叶差,是京城这边惯用的炒青工艺太燥,喝完嘴里发涩。”
“下回你试试我们升州的蒸青片,头采那一拨的叶子,入口是甜的。”
赵婉儿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说话,是真不拐弯。
“四公子倒是讲究。”
“做生意的嘴刁,没办法。”
沈骐靠在椅背上,视线扫了一圈暖阁,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红梅上。
“你们府上这片梅林种得不错,品种是大红照水?”
赵婉儿点头。
“家父喜欢梅花,这片林子是他亲手打理的。”
“嗯,枝型好,剪得勤快。”
沈骐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接,端起茶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忍那股涩味。
暖阁里安静了一阵。
赵婉儿不是爱找话的性子,但总这么干坐着也不像样。
她想了想,开口道:“听六殿下提起,四公子常年在外经商?”
沈骐来了精神,把茶杯搁下。
“何止经商,我十一岁就跟着商队跑了,到现在少说走了七八条商路。”
他掰着手指头。
“升州到越州的海路、升州到剑南的茶马道、北边走过一趟雁门关外,那次差点没把命丢了。”
赵婉儿抬起视线。
“雁门关外?那不是塞北了?”
“可不是。”
沈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股子劲儿。
“你知道塞外的冬天冷成什么样?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结冰,马鬃上挂一溜冰碴子,手指头伸出来不到半盏茶就没知觉了。”
赵婉儿听着,指尖攥紧了袖口。
“那你怎么还去?”
“有钱赚啊。”沈骐理直气壮。
赵婉儿被他这股直白劲儿噎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沈骐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咧嘴。
“骗你的,不全是为了钱。”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臂枕在脑后。
“你在京城待久了,不知道外头的天有多大。”
“大漠里黄沙平铺到天边,落日沉下去的时候整片天都是烧红的,烫得你不敢看。”
赵婉儿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商队夜里赶路,全靠天上的星星辨方向,你抬头往上看……”
沈骐比画了个大圈。
“密密麻麻的星子,跟沙子撒了一天似的,亮得晃眼睛;我第一回看见的时候,整个人傻站在那儿好半天。”
赵婉儿没说话。
沈骐没注意,兀自往下说。
“再往南走就不一样了,过了江都进江南地界,到处是水。”
“河道弯弯绕绕的,两边种满了柳树,采莲的姑娘划着小舟在荷叶底下钻来钻去,唱的曲子隔着水传过来,听不太清词,但调子好听。”
他说到这儿,嗓音放软了些,像是自己也被那个画面拽回去了。
赵婉儿低下头,指尖沿着茶盏的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四公子走过这么多地方……”
“那可不。”
沈骐重新坐直。
“最凶险的一回是在剑南那条茶马道上,山路窄得只容一匹马过,左边是峭壁,右边是万丈深谷,低头一看,云都在你脚底下飘。”
赵婉儿呼吸停了半拍。
“走到半道上,前头的探马回来报信,说前面有马匪设了路障。”
沈骐语速快起来。
“商队的护卫头子当场就把刀拔了,让我们几个东家的人往中间缩。”
“我那时候才十四,头一回碰上这种事,腿都在打哆嗦。”
“后来呢?”
沈骐嘿嘿一笑。
“后来护卫头子带了五个人上前去谈,谈着谈着,马匪头目忽然暴起要砍人……”
他右手一劈,“护卫头子侧身一让,顺手一刀捅进那马匪的肩膀,剩下的匪徒一看头目倒了,掉头就跑。”
赵婉儿才发现自己身子前倾了些许。
她赶紧坐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
沈骐看在眼里,没点破,继续说。
“那护卫头子事后跟我讲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在外头走道,脑子比刀快就能活,比刀慢就得死,想走远路的人,先得学会不怕。”
赵婉儿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不怕。
她自幼困在京城宅门,见惯了后宅的嘴脸和朝堂的算计。
从未想过天地间竟还有这般活法。
对面这人讲起来时眼睛发亮,像是把那些地方的光带了过来。
沈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拇指大小,灰白色,打磨得不算精细。
他往桌上一搁,推到赵婉儿面前。
“拿着玩。”
赵婉儿低头看,是一枚狼牙骨雕。
牙根的位置被人用粗糙的刀法刻了几道花纹,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穿了根红绳,系了个结。
“塞外的商队护卫闲着没事打磨的小玩意儿,说是辟邪。”
沈骐挠了挠鼻子,“值不了几个钱,就图个意头。”
赵婉儿伸手,将骨雕拿起来。
指腹碰到粗糙的刻痕,硌得有点扎,质地干硬,完全不像京城里那些精巧的玉佩金饰。
粗粝,野,带着股远方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沈骐。
沈骐正端着那杯他嫌涩的茶,鼓着腮帮子硬喝。
赵婉儿嘴角弯了一下。
沈骐被她这么一看,手上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他咽下嘴里的茶水,偏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梅花,耳根子红了一截。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盯着窗棂上的霜花,硬把话题扯回正轨。
“县主若喜欢听这些,下回沈某再讲些出海的趣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越州港的海船有三层楼那么高,出了港就是一望无际的水面,晴天的时候水天一色分不出界线来。”
赵婉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雕,指腹摩挲了一遍那些粗糙的纹路。
“好。”
她收起骨雕,放进袖袋里。
“那就有劳四公子了。”
沈骐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喝空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年礼都清点完了,我该回去交差了。再坐下去,我祖母该遣人来提我耳朵了。”
赵婉儿起身送客。
两人走出暖阁,踩着梅林里的碎雪往前院去。
风吹落几片梅瓣,沾在沈骐的肩头。
赵婉儿看了一眼,没吭声。
沈骐走到月亮门前回头,拱了拱手。
“对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
“那枚骨雕别让你爹看见了,赵大人那脾气,怕是得把我沈家大门口骂三天。”
赵婉儿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
沈骐不等她回嘴,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婉儿站在月亮门下,看着他的背影拐出照壁。
她低头,手伸进袖袋里,碰到了那枚骨雕。
硌手,但没舍得松开。
梅林里又飘下几瓣花。
赵婉儿转身往回走,经过暖阁时,窗台上搁着沈骐带来的那包升州年糕,油纸歪歪斜斜地摊在那儿。
她弯腰拆开油纸,捏了一块年糕放进嘴里。
甜的。
带着桂花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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